第57章 腰下剑(三)
    第57章 腰下剑(三)

    是夜,一驾木头人马车辘辘驶入叶家村十里外的小镇。全镇仅一家客店,门前挑着两盏灯笼,昏黄光晕笼住半条街。

    祝三秀原本跟在叶沉璧身后,刚要跨进店门,却被江近楼一把拽到门外一处偏僻墙角。

    江近楼左右张望一圈,确定四下无人,才道:“你有没有发觉她怪怪的?前脚刚说的话,后脚一转头就忘了。”

    “许是没睡好吧。”祝三秀眨了眨眼,“方才叶前辈在车里同我说,她近来夜夜做噩梦。我有时夜里没睡好,第二日也无精打采。不过……”

    江近楼追问:“不过什么?”

    祝三秀忽然凑上前,神秘兮兮地压着嗓子问:“前辈,你与叶前辈吵架了吗?她已一个半时辰没亲你了!”

    “我们何时吵过架?”江近楼摆摆手,眉梢轻挑,“如今我与她,同声若鼓瑟,合韵似鸣琴。”

    祝三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江前辈。”

    江近楼:“嗯?”

    祝三秀低头绞着手指:“我没读过几本书,听不懂你念的诗。”

    “去去去,我不与目不识丁之人说话。”江近楼挥了挥手,把她往楼上撵,“你进房陪她,我去镇上买些吃食。”

    祝三秀头也不回地跑了,木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嘴里还不停嘀咕:“那你还找我问话……”

    哪知她才进房,气都未喘匀,便被叶沉璧拽到榻边。

    叶沉璧仰面躺下,用力握住祝三秀的手,再三叮嘱:“待会儿我若说起了梦话,你便推醒我。”

    祝三秀迟疑地点了点头:“好。”

    叶沉璧近来被同一个梦翻来覆去地折磨,早已心力交瘁。可心底偏偏梗着一口闷气,她这些年来杀过的邪修成百上千,没道理会怕一个年迈的曹员外和一个手下败将五通神。

    趁着江近楼还没回房,她决意拉着祝三秀试一次。

    叶沉璧合上眼,转瞬便跌进了梦里。

    又是那间破庙,四面漏风,佛像歪斜。曹员外与五通神捧着各自的头颅,一步一晃地朝她逼来。

    她缩在角落,一边喊,一边死死攥紧祝三秀的手。

    可怪的是,没有人来推她。

    她又一次被掐住咽喉,活活掐死,随后跌进一团黑雾,直至被人托住。

    叶沉璧喘息着睁开双眼。

    房中,江近楼正在桌前摆弄食盒碗碟,祝三秀好端端坐在榻边,目光还时不时偷瞄两眼桌上的吃食。

    死亡的恐惧仍在心底乱窜,她一时失了理智,张口便质问道:“三秀,我喊你,你怎么不推醒我?”

    祝三秀瞪大眼睛,满脸无辜:“前辈,你没有喊过我。”

    江近楼见两人争执,丢下手中的碗碟,几步上前,替祝三秀作证:“你适才睡得好好的,并无梦话。”

    叶沉璧眼底浮起一层迷茫。

    她明明喊了,喉咙里险些挣出血来,却无人听见。

    江近楼见她面色灰白,神思恍惚,再不敢拖,立刻唤出极乐仙。

    极乐仙从盒中钻出半个身子,听罢来龙去脉,抚着长须沉吟良久,才慢慢道:“五通神看着唬人,实则不过一介莽夫,哪懂得什么入梦缠人的术法。她这情状,倒像是在棺中困得久了,受惊而不自知。”

    叶沉璧反驳:“我身在棺中时,从未觉得害怕。”

    极乐仙:“彼时非此时。你彼时心底或已生惧,只是未曾察觉罢了。”

    江近楼忙问:“可有解法,让她不再为此梦所困?”

    “梦中事,梦中解。”极乐仙撇了撇嘴,“待她心中无惧,那二人自会消散。”

    江近楼冷笑:“你叫她自解,你没法子?”

    “法子倒有一个。”极乐仙委屈地直抹泪,“可若她执念过深,我入梦之后,恐会陷于其中,届时她处境更险……”

    江近楼嗤道:“说来说去,你是怕死。”

    极乐仙梗着脖子与他分辨:“她这梦古怪得很。我尚未想清楚之前,你便是逼我也无用!”

    “不打自招了。”江近楼半眯着眼,咬牙切齿,“好你个木头妖,快说,你究竟要想通什么?”

    极乐仙晃了晃脑袋,堆起笑脸:“眼下仍是一团浆糊,你且容我再想想。”

    江近楼伸出二指:“最多两日。”

    极乐仙缩回盒中槭木,心虚丢下一句:“行行行,两日。”

    江近楼合上木盒,回身扶叶沉璧下榻,温言宽慰:“我们脚程快些,两日后便能抵达平丘城。届时人多眼明,总会有人瞧出端倪。”

    叶沉璧心不在焉,低低应道:“嗯……”

    *

    桌案正中一盏孤灯如豆,烛影摇摇晃晃,照见三张各怀心事的面孔。热雾早从菜肴上散尽,汤面上的浮油凝成薄薄一层,却谁也没动几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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