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低转,流萤沉草。
夜已三更,残灯照见榻间未眠之人。
叶沉璧辗转反侧多时,终是按捺不住,偏过头同江近楼说出自己的猜测:“镯中阵法一事,昭昭或许是唯一的知情人。”
江近楼反问她:“你怀疑你的亲生女儿吗?”
“我胡思乱想罢了。”叶沉璧仰面看着帐顶出神,淡淡道,“只是行路过半,你我既未亲眼见到真凶,亦不知其用意。好不容易得来的一条线索,也不过是猜测。”
江近楼翻身时,衣料窸窣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沉吟许久,他对着房中那盏孤灯,轻声吐出一句话:“我猜还有一人,知晓镯中阵法。”
叶沉璧:“谁?”
江近楼:“老不死的江九皋。”
叶沉璧沉默一瞬,道:“他好歹是老前辈。”
江近楼撇撇嘴,似嘲似讽:“除了老,一无是处的前辈,也就你等无知小辈,拿他当块宝。”
“行行行,我是无知小辈。”叶沉璧忍气吞声,“你快说,为何他可能知晓镯中阵法?”
门隙间漏进的风将灯火压得一矮,江近楼的脸半沉入阴影里,从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上古阵法,仅他一人知道怎么布设。我在镯中设的两个阵法,一定是他教的。”
叶沉璧随口敷衍:“他对你还挺好的……”
“那是因为我聪明、有用。”江近楼面有得色,自夸得没了边,“他为了太虚宗,也只能教我。你不知道吧?我四岁开蒙,七岁就能把《太虚诀》倒背如流……”
话不投机半句多,叶沉璧暗暗翻了个白眼,扯过薄衾,头一歪便睡了。
待江近楼把儿时苦读诗书、苦学剑术的经历滔滔不绝地说完,满心期待地等了半晌。可一扭头,叶沉璧已歪在他肩头,气息渐沉,显是早已一头跌进了梦里。
“……徒费口舌!”
*
叶沉璧又做梦了。
自从离开洞仙镇,每夜一闭眼,那场梦便如约而至,避无可避。
梦里,她总会回到十五岁。
她背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独自下山游历,日日餐风饮露,夜夜卧雪眠霜。路遇道友,便在山道旁、破庙里、溪石上论道比剑。
而曹员外和五通神,会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等她稍稍松懈,他们便龇牙咧嘴地猛扑上来,喉咙里滚出一句又一句嗬嗬的“偿命”字句。
她被缠得没法,只得闭眼胡乱挥出一剑,剑锋过处,二人如烟散去。可不过一息,散开的黑影又重新聚拢,摇摇晃晃拼出两具完整的人形。
梦里她才十五岁,从未杀过人,最是怕死。
他们每回捧着头颅冲过来,她都吓得面白如纸,蜷在角落瑟瑟发抖。
今夜,他们又结伴来了。
照旧捧着两颗头颅,一步三晃地逼上前来。
她才与人比剑受了重伤,整条右臂又痛又重,连剑都提不起来,眼睁睁看着两双手伸过来,冰凉的手指一圈圈收拢,掐住她的脖颈,越收越紧。
气息如游丝将断,耳中嗡鸣如万蜂振翅。
叶沉璧胸口剧烈起伏,双腿在地上乱蹬,喉间挤出一声嘶哑的呼救:“江近楼,救我——”
无人应她。
她整个人轻飘飘地往下坠,从破庙跌进一团黑雾里,直至被人用手托住:“起来吃馄饨。”
叶沉璧猛地睁开眼,泪混着冷汗淌了满脸,怔怔地盯着眼前的江近楼:“你去哪儿了?你没听见我叫你吗?”
江近楼被她劈头一问,只觉莫名其妙:“你昨夜闹着要吃馄饨,叫我早些下去帮你买,你忘了?”
叶沉璧面露茫然:“我让你一早去买馄饨?”
江近楼指着桌上的一碗馄饨:“啊,你亲口说的。”
眼前突然一阵发黑,叶沉璧弓着身子咳得撕心裂肺。
江近楼忙不迭替她拍背顺气,一边拍一边说:“我走时,你明明醒了,还推了我一把,说馄饨里多加些胡椒。你做噩梦了?”
他说得信誓旦旦,叶沉璧却全然记不得了:“我忘了。”
江近楼的手停在她背上:“你近来记性很差。”
“我夜里时常梦到曹员外与五通神。”叶沉璧无力地靠回软枕上,声音又低又哑,“他们想杀了我……”
听完她断断续续道出的梦境,江近楼一时也理不出头绪。他眼珠一转,抚掌笑道:“论入梦缠人,谁能比得过极乐仙。等我们拜祭完你爹娘,便找他出来问问。”
叶沉璧颔首。
下榻时,她脚步虚浮,两条腿使不上力,双手更是止不住地打颤。
见状,江近楼只好先喂她吃了馄饨,又替她净面穿衣,最后半扶半揽地带着她下楼。
巳时一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