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沉璧被塞进那口黑沉沉的棺材时,心中唯二念。
其一:龙居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其二:好个护身金昙,屁用没有。
棺盖自她眼前缓缓合拢,一线天光渐窄。她听见合棺之人低声嘀咕:“洞神指明要太虚宗江近楼,你们怎生把这凡夫俗子绑来了?”
一个不见面目的人回道:“我等绑女子时,江近楼突然翻身下马,这凡人恰巧跑过来,这才绑错了人。”
“眼下怎么办?”
“一并带走,留到明日吃了便是。”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三句有两句不离江近楼。
叶沉璧听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自打莫名来到百年后,她碰上的倒霉事一件接一件,从没消停过。
今日一一细数,桩桩件件,竟都与江近楼这厮有关!
这群人不知在她身上施了什么定身法术,以致她除了眼珠能动,浑身上下僵如枯木,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乌巽风被人扛上肩头,看着棺盖一寸寸合拢,直至眼前彻底沉入无尽的黑暗。
头顶斜上方留有一孔,供她透气。
周遭静得出奇,她独自仰面躺在这方昏黑中,任由棺木的颠簸,带着自己一步步晃向不可知的去处。
叶沉璧再次看见光的时候,眼前已换作月光。
棺盖被推开,那轮半隐云后的圆月,冷冷照在她面上,晃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几名女子便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她从棺中架出来,一路抬入一间破败的茅草屋中。
有人三两下褪下她的外衫,为她套上一件艳得扎眼的喜服;有人拿起胭脂,不管深浅匀净,只管往她两颊上胡乱狠抹。
脂粉扑鼻,呛得她喘不过气。
一通折腾下来,叶沉璧算是看明白了。
这群人想把她送进仙人洞,嫁给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洞神!
左右两名女子面无表情,生硬地替她梳着发髻。
她怔怔地盯住其中一张脸,越看越觉得眼熟。
若她没记错,她与江近楼入镇当日,这女子便站在镇尾的祠堂门边,曾探头往外望了她一眼。
当日那双怯生生的眼,此刻却盛满了麻木。
愣神间,又有一名女子推门而入,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双眼似笑非笑,在她身上缓慢地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个将要送入虎口的祭品。
叶沉璧恶狠狠地剜了女子一眼。
女子眉眼弯弯,不气不恼:“待洞神子夜合婚,明日此时,你们便可长生不老。”
“恭贺洞神良缘夙缔!”
在一阵阵聒噪的恭贺声中,叶沉璧又被人抬起,送入那口棺材。
与之前不同的是,棺材正中缠了一截红绸。
棺盖阖上前,方才打量她的那名女子抢步上前,抖开一条红绸,往她眼上缠。
红绸缠了一圈又一圈,布料压着眼皮,勒得眼眶生疼。
棺盖重重合拢,约莫一炷香的晃荡过后,棺材连带她,总算停了下来。又有人把她从棺材里抬出,安置在一床被褥之上。
叶沉璧僵硬地躺下。
耳边不断有水滴声传来,一声一声,清晰可闻。
她曾在仙山修炼多年,凭着声响的回荡感,猜测自己应是在一座山洞之中。
可四周没有湍急的水声,听不到半点儿奔涌的动静。
此处,似乎并非往昔祭洞神的那个仙人洞?
叶沉璧屏息凝神,安静地蛰伏,等待洞神现身。
可等了半晌不见动静,她便在心底把江近楼翻来覆去地骂:“讨厌鬼,全怪你!得罪那么多人,连这鸟不拉屎的仙山都能撞上你的仇家!江近楼,你要是敢不来救我与师弟,等我从这鬼地方出去,头一个先杀了你。”
骂到此处,胸中无故燃起一团火,甚至渐有燎原之势。
她口不择言,干脆放开了骂:“等你死了,往后每年你忌日,我便替昭昭寻一位继父。我们一家三口去你坟前祭拜,我让新夫君为你念《往生咒》,祝你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气死你!”
无边的黑从四面八方地裹上来,紧紧裹住她。
未知的恐惧如藤蔓缠身,挥之不去。
她怕极了。
前些日子在槐村,闻笙曾塞给江近楼几张传音符。
翻过仙山,便有一处太虚宗的别府。
她与江近楼缠斗多年,深知这厮心狠手辣。
万一他当真狠绝,丢下她一走了之,她与乌巽风便只剩等死这一条路。
*
蒙眼的红绸吞没一切,听觉反愈灵敏。
叶沉璧默计水滴之音,一响为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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