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初夜尽天开,万道霞光自天与地交界的一线奔涌而出,转瞬倾覆黑暗,照彻大千世界。
山中鸟啼,林间雀噪。
槐村的天,亮了。
这一日,槐村村人如常扛锄出门,却惊见村尾那间空了多年的旧宅里,凭空多出了二十余人。
之后,满姑双手捧着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外加一封信,匆匆找到裴弦与月扶光:“两位郎君,你们快帮我瞧瞧,这上头究竟写了什么。”
裴弦与月扶光刚从昏睡中挣扎着醒来,神思尚且迷蒙,接过信笺一观,才知此信出自叶沉璧之手。
信中洋洋洒洒百余字,仔细读来,无非两桩要事。
其一,她与江近楼已擒得盘踞槐村作祟多年的妖邪,因另有要事缠身,嘱托二人前往余泽城叶家村等候;其二,妖邪自知作恶多端,有意赎罪,愿将多年积攒的银钱尽数散与村人。
至于闻笙,已携花相容的太虚令回了天子城,向太虚宗禀明此事。
裴弦与月扶光一目十行看完,捏着信,面面相觑。
辰时一刻,红日爬过墙头。
槐村村人聚在村口那棵被砍断的老槐树前,三五成群,说起昨夜的蹊跷怪梦。
小翠在人群里左看右看,纳闷道:“憨郎呢?”
满姑笑着揽过她肩头:“憨郎啊,叫他爹接去西海城过好日子了。”
小翠更纳闷了:“憨郎有爹吗?”
满姑伸手戳了戳她的眉心:“你睡糊涂了,憨郎他爹去年就把他接走了。”
小翠盯着脚边几块碎石,茫然地挠了挠头。
她明明记得,昨日才见过憨郎啊……
不等她想明白昨日之事与昨夜之梦,东面天际忽然涌出无数道人影。离得近了,她才看清那些人影各自踩着一柄剑,身形挺拔,广袖在风中舒展。
远观,跟神仙下凡似的。
小翠再一晃眼,小小的村口又多了二十余人。
为首的是两名女子,一人面目清冷,仙风道骨;一人白衣红发,貌若天仙。两人落地后,身后一众男女也随之跃下剑来,雁行排开。
面冷的女子喝道:“妖邪何在?”
满姑壮着胆子凑上前:“娘……子,你们是来找裴郎君与月郎君的吧?”
女子迟疑了一下,微微颔首:“他们人呢?”
满姑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遥遥指向村尾:“他们在院子里帮我们分钱……”
正说着话,西边天上又飞来一群人。
这一回,领头之人,换成了两个持剑的男子。
两拨人于这深山小村的村口猝然相会,目光交错间,面上俱是惊愕之色。
“王孙宗主,千秋宗主,你们怎也在此?”
“江宗主,月宗主,你们怎也在此?”
“天公絮哭着说,近楼与沉璧,还有阿笙被妖邪抓走了。”
“天公絮哭着说,扶光与沉璧被妖邪抓走了。”
“天公絮哭着说,小弦被妖邪抓走了。”
“天公絮哭着说,他快被妖邪抓走了。”
“天公絮!!!”
一声怒吼裹挟着冲天怨气,惊得满山鸟雀扑棱棱四散飞起。
天公絮缩着身子,蜷在村外林间的一棵老树上,远远望见四宗宗主聚在一处,顿觉心惊胆战:“完了完了,我乱传消息,师尊怕是要骂死我。”
为躲这顿与他本不相干的责骂,他纵身一跃,窜入道旁马车中,急急催道:“三秀快走!”
“方前辈,余泽城往哪边走?”
“西边……吧?”
*
树下,车驰马骤,辘辘往西。
树上,一只百鹩腾空而起,振翅向北。
是日午后,百鹩收翅栖于枝头高处,歪着脑袋朝下方一对男女哑哑叫着。
见男子又是横眉立目,又是丢石驱赶,它叫得更欢了。
一人一鸟,隔着四丈乔松对峙。
最终,百鹩败下阵来,仓皇地越过树梢,向鸟危山深处逃窜。
赶走枝头喧鸟,江近楼眉头舒展,就势揽住叶沉璧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时辰尚早,他数着近在耳畔的兰息,一双眼睛沉沉盯住怀中人。
毒妇从前只绾单髻,连一支素净的木簪也不愿多添。
而今为了扮作百年后的叶沉璧,由着云髻高堆,珠翠压身,行止间环佩细响,恍若换了个人。
有一回,他偷偷拿了一支金钗摩挲细看,竟发现钗股间錾着“近楼制”三字。
其意不言自明:她的金银珠钗,件件俱是他亲手所制。
江近楼缓缓摊开手掌,目光落在指腹之上,似乎透过那一层薄皮,窥见了底下纵横交错的旧日伤口。怀中人不安分地挣了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