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槐村的暮色迟迟未至。
村人浑然不觉,整个村庄已困入一方阵法之中。
一壁之隔,两处天地。
阵中,金乌高悬,仍是白昼。
阵外,流云遮月,已是黑夜。
叶沉璧与江近楼并肩坐在墙头,眼睁睁看着阵外天光山影如一卷褪色的山水画,一点点淡去、消散,直至被阵中涌来的刺目白光彻底吞噬。
江近楼气恼道:“这木头妖,应变倒快。”
他们窥得阵法破绽不足一刻,便被一一补上。
若非曾真切望见远处那几缕炊烟升起,真不知此身是醒是梦。
江近楼沉眉敛目,陷入沉思。
这个阵法,究竟是何时开启的?
今早进村,一切如常。
古怪,出在归家之后。
他往伙房去,她则回了房。
一个时辰后,四人围桌而坐,用了午膳。
对。
午膳。
他熬那两瓮粥,费了半个时辰。
粥成,沉入幽幽井水中。
之后,他在灶房中小憩了一炷香光景。
待醒时,瓮中粥已然凉透,瓮壁密密结满细珠,触手生凉。
江近楼恍然大悟。
这木头妖必是察觉他们想跑,这才布下此等幻象阵法。
一念至此,江近楼反生困惑,随口道:“此妖,莫非瞧上了你我这点微末修为?”
“此妖怎知你我只有微末修为?”叶沉璧歪着头,从上至下将他打量一番,反问道,“你不是说,万象幻术可惑世间一切窥探……难道,其实无用?”
江近楼满脸堆笑:“有用!”
叶沉璧心头疑云骤起:“江近楼,你一直在骗我。”
江近楼跃下墙头,仰面与她对视,神色凛然:“你一路行来,可有人质疑过你的修为?叶沉璧,大敌当前,收起你那些无谓的疑心。快走,我尚有要事。”
言罢,他转身便走。
足下生风,背影似离弦之箭。
光影一颤,衣袂翻飞处,人已不知去向。
叶沉璧定定望着那道缩成墨点的身影,一个猜测自心底浮起——
他定有事瞒着她。
离开英山一月有余,确实无一人质疑她的修为。
往日,她以为是万象幻术之功;但今日听江近楼无心一言,方觉此事或有蹊跷。
万象幻术,只怕并无用处。
可若万象幻术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他何必骗她?又为何竟无一人对她的修为起疑?
或许……
遮掩修为的,另有其物?
思忖间,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渐近。
叶沉璧回过头,恰好撞上一双亮晶晶的笑眼,弯弯如月:“小翠,你回来了。”
小翠抱着一筐野菜,额头上缀满细密的汗珠:“叶姐姐,那墙不结实,你小心些,别摔下来。”
叶沉璧轻巧跃下,稳稳落地,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递给她:“这两日多亏你一趟趟送菜来,我与他思来想去,不知送什么贺礼,干脆凑了一袋银钱给你。”
小翠虽长在乡野,不曾见识过多少银子,但也知手中荷包沉甸甸一坠,其数必然不少。她脸一红,忙不迭将荷包往回塞:“叶姐姐,太多了,我不要。”
叶沉璧一把将荷包塞进竹筐:“拿着。对了,你可曾瞧见我夫君?”
小翠抬手遥指村口方向:“我与憨郎在村口斗草,他走过来催我回家。我背着竹筐跑开时,瞥见他站在树下与游哥哥说话呢。”
“江狗,跑得倒快……”
叶沉璧嘀咕着骂了几句,抬脚便要去村口找他。
与小翠擦肩之际,余光无意瞥见一缕霜白,夹在一团乌黑当中。
她脚步一滞,定睛看去,竟见小翠头顶不知何时冒出了一簇簇白发。她疑心自己看错,忙将小翠拉到怀中,拨开发丝凑近细看。
根根如银。
真真切切。
可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怎会在一夜之间生出白发?
叶沉璧急切问道:“小翠,你今日去了何处?”
小翠身子一软,昏昏沉沉栽倒在她怀中,声音虚浮无力:“叶姐姐,我好累啊。”
话音未落,小翠脑袋一歪,眼皮挣扎着眨了两下,就这么睡了过去。
叶沉璧将她打横抱起,安置在屋中榻上。
甫一出门,她又见满姑扶着腰站在篱门外,满头青丝已白了大半,衬得一张脸愈发灰败。
见到她,满姑一个劲喊累:“叶娘子,我怎么喘口气都累……”
这对母女,面目如故,形骸依然。
独独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