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过三更,林深月晦。
江近楼半靠着冷墙,一腿平伸,一腿曲起,被红绸缠裹的双手搭在膝头。
案头灯烛将灭,壁上孤影被摇摇欲坠的昏光扯得忽长忽短。
他眸色沉沉,看不出是怒是悲。
残夜未央,人却醒着。
并非他机敏警觉,有所防备,实因半个时辰前,叶沉璧这毒妇平白无故横来一脚,正正踹在他小腿上,将他活生生踹醒。
小腿伤处渐渐肿起,青紫交加,一阵一阵的胀痛啃噬着骨肉。
他昏昏欲睡,偏生腿间又麻又胀又疼,煞是难熬,干脆挣坐起来,冷眼旁观叶沉璧做梦。
这毒妇今夜的梦,大抵浸在刀光剑影里。她嘴上念念有词,呓语细细碎碎,一声声全是喊打喊杀。
不巧,毒妇要打要杀的人,是他。
夜色自浓黑淡成青灰,江近楼自三更枯坐至五更。
叶沉璧不知何时翻了个身,一条腿竟大大咧咧地伸过来,压在他腿上。他抬开,安静不到一息,那条腿却又缠了上来。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闷得人怒火中烧。
烛泪垂尽,光影倏灭。
晦暗中,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慢慢抬起双手,故意将那根红绸绷直绷紧,逼得她一寸寸往他身边挪。
待她磨蹭着挪过来,他俯下身去,堵住她微张的唇。唇齿叩开,气息长驱直入,他用力一吮,势要将憋了半宿的那一团闷气,借由这个深吻,悉数渡给她。
他也不知自己在气什么。
气她那一脚,踹得实在太狠?
抑或,气她连做梦,都在盼着他死?
前日双修的光景还历历在目,她攀着他的肩,快活到了极处;昨日夜谈的情形亦记忆犹新,她偎进他怀中,酣然入梦。
那些欢喜,明明都是真的。
怎生入了梦,便恨不得他死了?
毒妇。
口是心非的毒妇。
这回的鼻血,比从前每一回都涌得急。
一滴残血流经她的唇边,他伸出手,染血的指腹覆上她的唇。
指腹的血,唇上的红,混在一处。
他瞧着那片狼藉的血红,终于痛快了。
*
叶沉璧被这蛮横的吻惊醒,双手抵在胸前,呜咽着推他。
江近楼睁开眼,眼里浮上一层迷蒙,装出一副恍然回神的模样。他作势一惊,慌忙退开身去,重重翻回榻上,茫然无措道:“叶沉璧,这村子……看来真有古怪。”
叶沉璧用手背狠狠擦过被吻得泛红的唇,目光如刀:“你当我是傻子?”
江近楼面不改色:“你且想想,我往日可曾逾距半分?”
叶沉璧才不信他的鬼话,恼得发狠,挥拳就朝他打去。
江近楼不躲不避,懒散地歪在榻上,衣襟半敞,露出一片肌理分明的胸膛,任她的拳头一拳拳落下来。
那拳风乍看颇有几分气势,打在身上却不轻不重。
他最清楚她的性子。
这毒妇若真动了杀念,只会目不转睛地盯住你。
好比一头蛰伏于灌木间的豹,死死盯紧水洼边饮水的羊。
只待一瞬扑出,用利齿斩断猎物的生机。
至于眼下这番闹腾……
他抬眸看着她那张绯红的脸,心下了然:这毒妇,多半是恼羞成怒了。
叶沉璧打得正起劲,耳边忽地飘来几声闷笑。她循声低下头,却见这厮直勾勾地盯着她胸口看,唇角还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顿时火冒三丈。
她想一巴掌扇过去,又怕惊动另外二人,招来疑心。
她想咬他几口泄愤,又怕痛意,反倒激出他的兽性。
一时进退两难,她只能银牙咬碎,暗暗发誓:“小人,今夜我非把你腿绑上、嘴封上!”
“叶沉璧,打够了吗?”
“没有!”
*
山色犹自朦胧,一声鸡啼惊破朝雾。
槐村,醒了。
早膳时分,叶沉璧捏着半张素饼,试探着问出口:“你们昨夜做梦了吗?”
江近楼往她碗里添了一箸生拌苦菜:“昨夜无梦,但我今早的梦里有你。”
叶沉璧瞪他一眼:“没问你。”
另外二人默然片刻,先后点了点头。
裴弦率先开口:“我梦见自己走入一处山洞,洞中幽暗深邃,伸手不见五指。”
月扶光眉眼低垂,幽幽道:“我在梦中看到了桓师兄。”
叶沉璧蹙眉,不解道:“你怎会梦见桓师兄?”
她这位大师兄桓真,年长他们百余岁,一向以长辈自居,行止端方,出口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