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危山,胡州镇。
一半山峦叠翠,一半烟火腾腾。
暮色四合,夕阳映西峰。
无边暮色从山腰垂下,漫过山下的一片青灰瓦檐。
山前客店,临溪而建,枕水而眠。
酉时一过,捣衣声渐歇,唯余几尾鲦鱼不时跃出水面,衔着落霞碎影沉入清溪。
窗外,宿鸟吟唱枝柯。
窗内,满坐寂然无声。
沉默间,裴弦起身,从临窗案头取来一物,径直递给叶沉璧:“叶道友,这柄清臣剑,你应当还记得。”
一柄长而宽厚的重剑,通体漆黑如墨。
剑脊若苍龙盘亘,刃纹如龟甲裂坼;剑格蟠螭衔环,镂作云纹。
出鞘之时,隐有鸣响。
眼见众人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叶沉璧只得硬着头皮,脆生生道:“嗯,是他的剑。”
裴弦微微颔首,眼神却沉了下来:“的确是程清臣的剑。”
一个剑修,却将本命剑弃于偏远客店,任其被层层粗布包裹,丢进堆房,不见日月,蒙上厚厚的灰尘。
要么,他找到了比之更好的剑;
要么,此人已出事。
多年前,裴弦曾与程清臣较剑于太阿山。
彼时,程清臣视手中的清臣剑为天下第一宝剑,夸口说一剑挥出,便有排山倒海之势。
那是他从不离身的骄傲,断不会轻易弃置。
裴弦负手临窗,远眺浮云苍山,一字一顿道:“今剑在,而人无踪。程清臣在槐村消失一事,想来并非空穴来风。”
话音落定,众人相顾无言,一时皆茫无头绪。
暝色从远山涌来,吞尽西窗最后一线天光。
房中遍寻不见蜡烛,祝三秀与严宣和只好结伴摸索着出门,下楼向掌柜讨要。
门开,门关。
正中的桌案,霎时沉进一汪浓墨里。
方见青最是怕黑,当即从袖中掏出一张明光符,拍在桌案上。
一豆符火颤颤地跃起,微光晃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若沉璧昨日所猜为真,此村专困有心魔者。我无心魔,不知……”江近楼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有意顿了顿,才将后半句缓缓吐出,“你们,有心魔吗?”
方见青身子前倾,认真问道:“我时常后悔儿时与人吵架输了。这,算心魔吗?”
闻言,满桌之人纷纷偏过头。
或面露嫌弃、或扶额长叹、或欲言又止。
江近楼扯了扯嘴角:“此番本就不打算带你入村,你只管在外接应。”
此话入耳,方见青立马收起明光符:“好符,我留着自己用。”
“……”
符光隐没,房中再次陷入一团浓黑。
黑暗模糊了彼此的眉目,只听得见真假难明的话语,在其间浮浮沉沉。
裴弦话至唇边又咽下,终是化作一句斩钉截铁的回答:“我没有心魔。”
江近楼侧身看向月扶光的方向:“月少宗主,你呢?”
月扶光语调平静:“没有。”
“行。”江近楼干脆利落地下了决断:“既然诸位皆无心魔,明日便由我们四人入村探查。天公絮则与两位小友在外等候,每隔一夜,我们需出村与他们会合,一同商讨对策。”
另外四人相继应道:“好。”
江近楼:“各自回房,明日辰时出发。对了,我和沉璧的房间在何处?”
裴弦:“隔壁。”
*
众人各自散去,房门一扇接一扇合拢。
须臾,山前客店重归寂静,唯闻窗外山风萧萧,风雨欲来。
叶沉璧与江近楼所宿,为二楼第五室。
左邻祝三秀,右接方见青。
甫一进房,江近楼便牵着叶沉璧坐到榻上。
帷帐簌簌放下,昏黄灯影朦胧如旧梦,映出帐中两个并肩相偎的影子。
絮絮私语,几不可闻。
江近楼:“你信我,裴弦与月扶光定有心魔。”
叶沉璧眉头紧蹙:“他们非说没有,我们又能如何?”
她与月扶光相识多年,岂会听不出他在撒谎?
可他性子犟,认定的事,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旁人多说无益。
江近楼沉吟良久,定下一计:“走为上策。若入村后,他们因心魔连累了我们,我们便脱身而去。出村让天公絮传音玉衡宗与万重宗,让二位宗主遣门中弟子踏平槐村。”
裴弦与月扶光。
一个是玉衡宗亲传大弟子;一个是万重宗少宗主。
这二人要是折在槐村,他就不信玉衡宗与万重宗会坐视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