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近楼死了。
最开心之人,莫过于叶沉璧。
一来,他一死,她的第一剑修之位,指日可待;
二来,此去天子城,她不必再忍着恶心,同他耳鬓厮磨、假作缠绵。
更妙的是,他的死竟不沾她半分因果,纯粹是他贪声逐色,作茧自缚,一头撞进了阎罗殿。
眼前唯一棘事:他死后,最迟后日,她便会被传回英山。
幸好方见青在此,不仅可证她清白,还可代为传音万浮岚。
唯独闻笙,她大抵无法亲手去救了。
梆子敲过三更,帐外灯影一摇一晃。
满室寂寂催人眠,偏生叶沉璧了无睡意。她躺在榻上,时而想事时而抿唇忍笑,哪知越想越欢喜,越忍越是藏不住,索性披衣下榻,从包袱中翻出她偷摸藏下的几样糕点。
拢共五包,本打算明日与祝三秀分食。
不想今夜喜从天降,若不尝几口甜糕庆贺一番,岂非平白辜负了这天大的喜讯?
她搬来炕案,搁在榻旁,将四包糕点并一包果脯悉数摆上。
可惜房中无酒,只得取一壶冷茶将就。
茶点齐备,她歪坐在榻边,一口茶一口糕地吃起来,末了餍足地舒出一口气。
烛台孤悬高耸,光晕明灭如雾,笼住几朵半开的蔷薇。
花影在灯下轻颤,暗香随之浮沉。
叶沉璧吃至半饱,端起茶盏往高处一举,一敬天地,二敬江近楼,三敬自己:“江近楼,你放心死。待我回到百年前,定在九重山为你修一座坟,立一块碑。碑上……就刻‘三界第一剑修叶沉璧之手下败将江近楼之墓’,如何?”
语声方歇,一声细碎的呜咽自身后幽幽传来。
叶沉璧嘴里含着半块桃酥,惊愕回头,恰与一双半睁半阖的眼睛撞个正着。
那双眼,眼尾绯红未褪,里头盛满了怨愤。
一眼望过来,恨不得立马剜她一刀。
她慌忙囫囵咽了桃酥,抹了抹嘴,努力堆起一脸关切的笑意,问道:“你没死啊?”
死寂。
无人应她。
叶沉璧从烛台上取下蜡烛,又自床底摸出惊澜剑,一手握剑一手举烛,壮着胆子上榻。只见江近楼面色惨白,七窍淌出的血痕横一道竖一道,殷红刺目。
他额间冷汗涔涔,气息急促又凌乱,每一下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许是察觉到有人近前,他强撑着睁开眼,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从齿缝间逼出几个不成句的字音。
叶沉璧俯身,把耳朵贴到他嘴边,侧耳细辨。
须臾,她听到一声微弱如游丝的呼唤——
“娘……”
这是回光返照,把她认作亲娘了?
叶沉璧犹豫着伸出手,探了探他鼻息,发觉他喘得虽急,但不像是要断气的样子。
原来没死,害她白高兴一场。
她回身放好蜡烛与惊澜剑,顺手端来水盆,就着盆中残水,一点一点替他擦去面上与身上的血污。指尖触到一片凉意,心底不禁泛起一念:“还好他没死成,否则实在愧对我多年苦修。”
为了战胜一个江近楼,她日日挥剑,数十年如一日不曾停歇。
若他这般轻易地死了,而她却从未堂堂正正胜过他一次。
往后余生想起来,总归是憾事一桩。
灯花噼啪连爆,帐中光影霎时骤亮。
叶沉璧如梦初醒,听见他又低低唤了几声“娘”。
盆中清水已变为血水,他胸前仍有一滩血污。她将染血的帕子丢回盆中,没好气地嘟囔道:“别嚎了,我不是你娘。”
叶沉璧推门出去,直直奔向后院井边。
不过半刻,她提了满满一桶水,快步回房。
等将他胸前残血细细拭净,已近亥时。她累得气喘吁吁,记起明日还要早起赶路,赶忙吹灯上榻,合眼安寝。
“娘……沉……”江近楼翻过身,手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
“孙儿乖,快睡。”叶沉璧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懒得计较他的手放在何处。
*
叶沉璧是被人咬醒的。
准确来说,她是被一个不知餍足的好色之徒,活活给咬醒的。
她一睁开眼,便见色鬼压在她身上,埋首在她胸前。
那色鬼明知她醒了,竟还敢抬起头,故意探出舌头挑衅。
叶沉璧抬脚便踹:“江近楼,你当我死了吗?”
江近楼生生受了这一脚,闷哼压在喉间:“不是要破阵吗?离辰时尚有一个时辰,来得及。”
叶沉璧别过脸:“色鬼当真不怕死。”
她的腿迟疑着放回原处,江近楼知她已然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