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
戚平安。
寻常的一个名字,却是一对父母对女儿最深的祝愿。
愿她无病无忧,平安胜万千。
为此,她尚未出生,父亲戚丰便不远千里来到西海城,日复一日困守山中作坊,跟着两个脾气古怪的傀儡匠人学艺。
苦学半年,一个荷包辗转送到他手中。
荷包中,装着她的一缕胎发,软得像金簪草的绒毛。
她满百日后不久,名满西海的邬家便派人将她与母亲武娘子接来城中,住进了富丽堂皇的邬宅,衣食丰足。
神雀祭一日近似一日,邬家人看她的目光也一日比一日热切,好似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武娘子夜里哄她入睡时,总会轻轻拍着她,一遍遍地说:“平安,你的命好啊,遇到的全是好人。”
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她们母女吃下好人递来的一碟糕点与一碗米糊。
阳光再次照进那间窄小的偏房,母亲抱着她,静悄悄地死在了里面。几个面目模糊的男子跨过门槛,有人俯身抱走了她,有人拖走母亲的尸身。
至死,她只见过父亲一面。
平安再见父亲戚丰,是在邬家那间幽深的书房。
那只曾将毒药递给她和母亲的手,此刻又端起一杯酒,递到父亲面前。
父亲毫无防备地接过酒杯,仰头饮尽。
毒酒入喉,腹中如刀绞。
一口鲜血溅在案头那张木底嵌金的傩面上,顺着金纹往下淌。
金底朱血,触目惊心。
邬家要的两张傩面,费了父亲多月的心神。
他白日做傀儡,夜里刻傩面,不敢歇一日,生怕误了邬家攀附仙长之期。
可是,良善如他们一家,又岂会知晓人心若恶,胜于鬼怪?那群眉清目秀、绸缎裹身、杀人前还堆着笑脸的人,比青面獠牙的厉鬼面孔,更为可怕。
邬家收了父亲用心雕刻的傩面,转过身,却杀了他们全家。
那日过后,那张木底嵌金的傩面活了。
戚丰的鲜血渗进木纹,他的恨意烙进金箔。
它,成了他的另一个女儿“平安”。
女儿平安生于爱,死于恨。
傩面平安源于爱,生于恨。
第一个戴上它的人,是邬守。
他戴着它出城,它又驱使他回城。
一人一面,一同登上西海城最高处的巨柱。
邬守纵身跃下,它又催着那具摔碎了骨头的躯壳重新站起来,催他在衣上留下血字,催他钻进那面鼓中。
这是它送给杀父仇人邬协的第一份贺礼。
一如戚丰死后,邬协笑着对抬尸的奴仆说:“丢去后院,和他娘子埋在一处,权当是我送他的贺礼。”
它送出了贺礼,又寻到一个新的驱使之人。
它驱他清理了祭坛与鼓上的血迹,帮它掩盖了所有证据。
神雀祭当夜,它通过第二个人的眼睛,找到了邬城。
它如愿覆上邬城的脸,开始准备第三份贺礼。
祭坛之上,鼓上舞正酣。
它催着邬城爬上青铜像,越爬越高,一直攀到最顶端。
邬家落败,第二份贺礼悄然送达。
那夜的月亮圆得不像话,它随邬城一道坠落。
邬城死了,第三份贺礼到了。
它从他脸上脱开,骨碌碌滚落到青铜像的暗影里,冷眼旁观邬协一夜之间,历丧子、败家、绝后之惨。
三条人命,还以三份贺礼。
它比邬协这个生意人,更懂公平。
*
叶沉璧与江近楼席地而坐,平静地听平安讲故事。
无数傩面悬于四围,幽幽浮荡。
荧荧有光,如魂未散。
叶沉璧坐久了,两腿酸麻难耐。
她瞥了一眼江近楼,见他依旧端坐如松,便顺势倚上他肩头:“累了,借你的肩膀用用。”
江近楼冷哼一声:“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闻言,叶沉璧索性歪倒在他怀里,下颌微微扬起,含笑问道:“江仙长,借你身子一用,可好?”
江近楼推她不动,又不愿起身,只好别过头,图个眼不见为净:“毒妇。”
平安在一旁上蹿下跳:“你们能不能别吵?”
“不吵了,我们有事问你。”叶沉璧一边说话,一边挪动身子,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上月十六,你随邬守出门,可曾见过一位女子?她是太虚宗之人,姓花。”
平安点了点头:“邬守唤她‘花仙长’,殷勤得很。可她把黄金傩面还给邬守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邬守气急败坏,骂她自命清高。”
叶沉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