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近楼疑上邬家,说来纯是一桩巧事。
昨夜,方见青守着丹炉,还霸住床榻不让。
他百无聊赖,只得撑起一把青伞,独自出宫闲游。
这一游,便游到了傅宅。
他望着那门楣,无端想起白日见过的那架蔷薇。
一念既生,他逾墙入宅,寻至花前,抽剑一阵劈斩,直砍了个干干净净,枝蔓纷落,残英满地。
胸中块垒尽去,他收剑入鞘,负手离开。
五更时分,他途经斗春院,见院中厢房烛火通明,光透窗纸,隐隐似有人影。
他心念微动,便推门而入,欲探究竟。
两间厢房,两般光景。
东厢方进贤神思恍惚,独对孤灯坐。
西厢周福满却不得闲,一双手忙碌不歇,竟是在以槐花取汁作染料。
房门半掩,江近楼信步走进去,好奇道:“你会槐黄染?”
周福满抬头见是他,手上动作一停,赧然笑笑:“从他们手里学了点皮毛罢了。”
话里的“他们”,是与他同日进入邬家傀儡作坊的另外三人。
其中一名孙姓匠人来自无极城,其父曾为织染署染匠,诸般染色之法,皆了如指掌。师从傀儡匠人学艺的一年间,孙匠人腿脚有疾,周福满常为之传递刀凿、搜寻散钉。
上月初,孙匠人离城前夕,知他好学,便将槐黄染之技相授。
江近楼随手翻看叠放在案头的几张黄帕,见帕上颜色自姜黄渐次化作明黄,诚心赞道:“若你所言不虚,区区一个月工夫,你竟把槐黄染法摸透了,学得可真快。”
“仙长,并非小人自夸,于木工一道,小人一向独占鳌头。”周福满闻言,面有得色。话锋一转,又骂起邬家,“是以小人不服邬家,不为钱财寡薄,只为胸中一口不平气!”
他的傀儡,明明比戚丰的轻了三分、灵巧十倍。
邬家凭什么仅以一句轻飘飘的话,便断了他二人的胜负?认定他不如戚丰?
那日,他携傀儡去找邬守理论,还没说上两句,便被其左右随从推倒在地,拳脚交加。
周福满话赶着话,猛地拍案而起:“再者,神雀祭当夜,邬家所用傀儡,压根不是出自戚丰之手!此事瞒得过别人,休想瞒过我!”
江近楼凭窗远眺,任由周福满骂骂咧咧。
窗外夜色沉沉,他的思绪却好似一道将明未明的光,正奋力挣出无边浓黑。
身后,周福满恨声滔滔,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依小人之见,邬家一早便属意戚丰,又放不下‘傩面第一世家’的狗屁虚名,才拖上我们三人,给戚丰做陪衬……”
远方天际,一线霞光稍纵即逝。
近处檐下,灯笼昏光摇摆不定。
江近楼回过头,怔怔盯着他:“你为何认为,邬家一早便属意戚丰?”
周福满言之凿凿:“其一,戚丰所长,在于雕镂傩面,傀儡制作非其精擅。其二,半年前,戚丰娘子产女后,邬家便将二人一并接入西海城安居。仙长,小人想回乡探望妻女,邬家不曾应允过一回!”
话音未落,朝霞破暝,东方山头赤红如焰。
盘桓在心头多日的疑团,亦被这破晓之光一剑劈开。
江近楼至此,恍然大悟。
邬家,有鬼。
*
听完他所言,叶沉璧只一事最为不解:“你砍蔷薇作甚?”
江近楼冷冷回了她两个字:“碍眼。”
“……”
横竖是太虚宗亲传弟子与太虚宗所定巫祝之间的私怨,她一介外人,何必搅进这滩浑水?
叶沉璧懒理这桩闲事,索性追问起另一桩要紧事:“我与三秀一路行来,怎生不见一个邬家人?”
江近楼眉峰一挑,慢悠悠道:“自然是被我拿下了。”
他想通邬家的诡计后,即刻折返宫中,先一把拽走沉迷丹炉的方见青,再寻到百里春,只为找出邬家在神雀祭当夜所用的傀儡。
万幸,神雀祭所涉傀儡,不论优劣,皆被历代城主封存于偏殿之内。
满殿傀儡,密密匝匝,形貌不一,计一百二十具。
百里春一具一具地看过去,从中挑出留有邬家烙木印的二十八具傀儡,单独排成一列。
方见青俯身细验,最终确定:百年前的邬家傀儡,并无异状;可这近一百年间所出,具具掺了烬骨。
一具求轻至极的傀儡,却添此增重之物。
邬家言行前后相悖,明显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未几,傅限闻讯赶来,得知傀儡中掺有烬骨,忆起一门邪术。
婴蛊术。
此术至阴至毒,须取不满一岁之婴,趁血污尚热,剔骨成灰。据闻此术一成,可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