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池水榭,半凌于碧波之上。
四面竹帘半卷,楼台倒影入池,风来暗香浮动。
叶沉璧与月扶光凭栏而坐,中间相隔两步远;祝三秀见满池荷花开得正好,独自在池边赏花。
榭外,一人欢呼雀跃。
榭内,二人恭默守静。
沉默良久,叶沉璧暗叹自己身为师姐,合该先打破这僵局,遂轻声问道:“师弟,你怎么来了?”
“浮岚打听到王孙宗主遣裴道友来西海城,便托我一同过来瞧瞧。沉……”月扶光说话时,唇边笑意浅淡,眼中却有千言万语。
往昔呼唤过千万遍的名字在唇齿间轻轻一滞,最终化作疏离的两字称呼:“师姐,你不必忧思过甚,即使你与他结为道侣,万重宗亦永远是你的倚仗。”
叶沉璧低垂着头,睫羽投下淡淡的影:“师尊与执事还好吗?”
越过空无的美人靠,月扶光遥遥递来一瞥,又很快收回:“嗯。只忙于宗门之事,已多月未离北句城。我离山前,娘亲还曾催我去英山看看你,顺道拜祭伯父伯母。”
叶沉璧知他口中的伯父伯母,指的正是自己已故的双亲。
想起那桩旧事,她抬眸望着宫外远山,尾音沉沉:“他们埋骨荒山,无碑无铭,你贸然去寻,怕是寻不到。”
月扶光恍若未闻那话头,嘴角牵出一抹笑意:“师姐,此番远游在外,可要回家?”
叶沉璧点头,看向池边那丛接天莲叶:“余泽城离此不远,我打算先去湘陵城看望师父,再回家为爹娘添一抔土、洒一杯酒。”
闻言,月扶光眉梢微挑,眼底的光闪了闪:“那便说好了。七月底,我在余泽城等你。”
叶沉璧欲哭无泪,忙不迭婉拒:“师弟,不必……我与他去便是。”
月扶光侧过身,目光落在叶沉璧面上。
他吐字极慢,一字一顿:“师姐,往年你与他,皆在余泽城等我。”
叶沉璧心知失言,慌忙解释道:“你瞧我,这几日被西海城的案子闹得晕头转向,一时竟忘了。行,待此地事了,你带着裴道友与天公絮先去余泽城。”
月扶光唇角一勾:“好。”
这句话过后,二人再无言语。
直至一阵风过,惊起一池菡萏香。
以及一个男子咬牙切齿的呼喊:“沉璧,回房了!”
叶沉璧循声望向来人,见是江近楼,暗自松了口气,笑盈盈扬起手:“近楼,我这就来。”
话未竟,她已匆匆奔出水榭,竹帘在身后哗啦一响。
月扶光是否跟来,她眼下完全顾不上了。
及至近前,她一头扑进江近楼怀中,额头抵在他胸口。
池边热气与他的气息混在一处,分不清谁更灼人。她仰起头,颊边红晕未褪,唇瓣无声开合:“我说错话了……”
江近楼双臂一收,俯身在她耳边吐出几个字:“回房再说。”
祝三秀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笑得合不拢嘴。她将遮阳的荷叶从头顶挪开,觑了一眼白晃晃的日头,心道:“这般毒日头,二位前辈搂在一起也不嫌热……”
啧,不愧是三界第一道侣!
*
玉蕤别院中,今日只余两处可居之所。
一间孤悬后院,一间紧贴西厢。
方见青自称要不眠不休起炉炼丹,径自抱了药匣,住进后院竹林深处。裴弦无法,只得被迫与月扶光挤在西厢之侧的偏房。
一行四人各怀心思,回到厢房院落,便见裴弦独自在偏房门外徘徊。
见状,江近楼将裴弦与月扶光一前一后搡进房中:“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你们快进房修炼。”
他语气促狭,动作却迅捷。
不待二人反应过来,门扇已吱呀一声合紧。
日头西斜,院中一草一木,亮得晃眼。
江近楼转身牵起叶沉璧的手,踩着一地碎光,径直回了东厢。
一人关门,一人关窗。
动作一气呵成,彼此心照不宣。
须臾,二人在榻边坐定。
肩并着肩,膝盖相抵。
叶沉璧将来龙去脉道尽,语气平缓,眉间却不由蹙紧。话至尾音,她原本挺直的脊背松垮下来,半是自嘲半是懊悔:“扶光定是看出我俩不对劲了,有心探我虚实。”
以她的性子,怎会在余泽城等月扶光?
彼时心下一慌,竟多补了一句。
此刻静下心来再想,那番说辞,句句皆是破绽。
听完她所言,江近楼抱臂沉吟片刻,开口便将错处尽数推给她:“方才天公絮偷偷与我说,裴弦今日拐弯抹角向三秀盘问你我这一路的行踪。叶沉璧,果真是你露的马脚太多了。”
叶沉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