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银辉,被红纱宫灯一筛,化作晃动的流霞。
光雾朦朦胧胧地洒下来,映出地上一滩滩艳红的血与一张惨白的脸。
那张脸稚气未消,面貌眉清目秀,瞧上去至多十六。
无数巫觋连同神仕层层环立,将百里春团团围在中间。
人群中,一男一女突然踉跄奔出,扑向那具已然冷透的尸身。
他们穿过数不清的人影,与一张张或怒或笑、或悲或喜的森然傩面擦肩而过。待跑至尸身跟前,高绾的灰发尽散,一声声不肯信、不甘心的哀号,在这一隅死寂中迸出:“二郎……”
乱声哀响,交缠未息。
鼎中棒香半寸燃尽,灰柱将折未折。
傅限终于赶来祭月坛,却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鼓中藏尸,名唤邬守。
他昨日离家,本应前往无极城。
地上横尸,则叫邬城。
他生平头一遭跟随双亲来赴神雀祭,不料性命竟断送在祭坛之上。
而此二人,皆为邬氏家主邬协与夫人赵如意膝下的骨血。
短促的一日光景,竟连折二子。
邬协浑身战栗,抚尸大恸;赵如意惨呼一声,哭倒于地,数度昏绝。
红与白,生与死,一同沉入乌沉如砚的夜色中。
人间悲欢离合,于明月仅是一刹。
于人,却是无比漫长的一生。
*
除了邬守的死讯,傅限还带来了一件血衣。
斑驳血渍间,依稀可见三个字——
贺礼至。
叶沉璧欲哭无泪:“完了,果真是你我带来的祸事……”
江近楼握紧她渐渐发凉的手,沉声道:“你我与邬家素不相识,他杀邬家的儿子做什么?”
“后头去说。”叶沉璧引着江近楼,一步一步退至灯影照不到的暗处,这才贴着他耳根低声道,“他杀人,专为刁难你我,全无道理可言。三秀同我说,邬家这一脉只两个儿子……今夜过后,便是绝嗣。”
听着她的话,江近楼心头百转千回,蓦地记起一事。
今夜神雀祭,本该现身的人是闻笙。
他与叶沉璧留下,实属意外。
鼓中尸邬守前日失踪,昨日死亡。
真凶纵有神机,又岂能算准他们定会留在此处?
这般推敲下来,邬家兄弟之死便生出了两种可能。
第一种,邬守与邬城死于旁人之手,与戏弄他们的真凶无关。
第二种,邬守之死,与他们无涉;邬城之死,才是真凶送出的第三份“贺礼”。
倘若邬城为真凶所害,理应会留下书信或传声口信。
思及此,江近楼牵着叶沉璧上前,快步绕至尸身近前,俯身拨开邬城渗血的衣襟,沿着袖口、前襟、后背细细翻查。
奇怪的是,邬城全身上下,寻不出一个字。
邬家兄弟之死,似乎并非因他们而起?
江近楼紧绷的肩头微沉,暗自松了一口气。
谁知,就在他正欲告知叶沉璧实情前,傅限冷不防抬手一指,朗声道:“列位,此乃太虚宗江仙长!有他在,这桩杀人案必能水落石出,真凶插翅难逃!”
“……”
借着傩面的遮掩,江近楼怒目相视,冷声道:“宗门事务缠身,不可在此耽搁。”
傅限手指绞着腰间佩环的流苏,不时缠紧又松开:“江前辈,晚辈这点微末修为,实在难堪大用。杀害邬家兄弟的真凶,怕是颇有些手段……
一旁的叶沉璧计上心来:“傅小友,明日我与近楼的两位好友将至,不若请他们留下来助你?”
傅限:“叶前辈,西海城一向以太虚宗为尊。”
她说话时,傩面后的那双眸子频频在江近楼与百里春之间游移。
个中之意,不言自明。
西海城之事,唯太虚宗可以过问。
偏偏这几日的城中,仅江近楼一个太虚宗之人。
叶沉璧这个万重宗弟子被噎得哑口无言,索性抿紧嘴唇退后半步,将话头让给江近楼。
江近楼盯着傅限:“你把师姐叫回来,让她查。”
傅限垂目苦笑:“晚辈与闻前辈,向来是她传音寻我,我传不出一句话……”
诸般门路,全部被傅限的“太虚宗”三字堵死。
顾念宗门颜面,江近楼咬牙切齿应下这桩麻烦事:“明日,我亲自查。”
傅限:“多谢江前辈。”
傩面之下,江近楼缓缓牵起嘴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敢留他?
若不闹个天翻地覆,岂不是辜负她这一番好意?
*
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