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
有巫觋之城曰西海,其民玄衣朱裳蒙傩面,黄金四目。
七月半,风吹雨。
傩面傀儡踏鼓飘然转旋,且呼且舞,祭月于西。
名曰神雀祭。
从太阿城往西,车马辚辚十日,抵达西海城。
七月十三,一驾马车驶入西海城十五里外的西来镇,沿途惊诧声不绝、围观者众。
无他,那驭马赶车的,竟是个木头人。
镇小地偏,仅一家东来客店。
薄暮时分,这驾古怪的马车停在客店门前。
一路随来的镇民们挤在道旁,或垫脚探头、或伸颈张望,都眼巴巴等着瞧,车中到底会不会走出三个木头人。
俄而帘动,三个大活人先后下车。
走在前头的是一对女子。
二人眉宇英风凝剑气,秀色如琼花,显然是一对姐妹。
落于最后的男子,观其容止,疑是神仙中人。待走近细看,其人面白如傅粉,了无血色,双窍塞着两布团,衣襟上血渍斑斑。
红白相映,似鬼似仙,煞是骇人。
“他该不会……是白脸鬼吧?”
此言一出,围观镇民作鸟兽散。
须臾,不剩一人。
*
昨日投宿,被人私下叫白骨精。
今日投宿,被人当面唤白脸鬼。
江近楼怒气上涌,怒意逼得一股猩红浸透布团,数点血珠滴落衣襟之上,为这幅红梅映雪图,再添几点残红。
可恨的毒妇叶沉璧,一路上没完没了地亲他。
短短几日,便亲了他不下百次,铁了心要把他活活耗死。
还有一个蠢头蠢脑祝三秀,每回见他狼狈闪躲,非但不帮他这个同门师兄,反倒抚掌叫好,两眼灼灼放光,生怕他的血流得不够多、死得不够快。
一毒一蠢两女子。
苦不堪言江近楼。
亏得他的包袱中藏有一囊灵石,否则早晚死在叶沉璧手上。
“近楼,快上楼呀。”
江近楼循声往上看,但见叶沉璧半身探出二楼窗沿,笑着朝他招手。
“来了!”
他今夜定教这毒妇尝尽,何谓啮骨吮血之吻、何谓血溅五步之怒。
*
二楼客房,陈设清简。
叶沉璧屏息敛声,耐心等在门后,侧耳细听他上楼的动静。
噔、噔、噔。
他的步子又急又沉,一声赶着一声,显是心里憋着气。
每踏一步,连楼板都似在跟着颤。
砰,门开。
叶沉璧凑到他身前,笑眯了眼:“桌上有碗鸡汤,你喝吗?”
江近楼咬牙切齿:“喝!”
趁他低头饮汤的工夫,叶沉璧拈了枚桃脯塞进嘴里,含糊说起明日入城后的打算:“阿笙让我们去西海神雀楼找她,你知道是何处吗?”
前些日子在太阿城,闻笙听闻他们在找花相容,本欲随他们同日动身前往西海城。
谁知临行前夕,她传音花相容,竟如石投大海,渺无回音。
花相容天性喜静,甚少与同门通音讯。
起初,闻笙不以为意,只当花相容又乘姑获鸟遁隐深山。直至她传音至一位常居西海城的故交,才知花相容已踪影全无多日。
她惴惴不安,当即御剑凌空,亲往西海城查证。
临走前,她留下一句语焉不详的话,只道:西海神雀楼见。
幕后真凶神出鬼没,来历身份更是茫无头绪,唯一可能的知情人花相容而今无故消失。
叶沉璧横看竖看,总觉花相容失踪一事,牵系着她与江近楼遭逢的那场变故。
纷乱的思绪,如漫天作雪飞的柳絮。
看似有迹可循,屈指欲收,却只握住一掌空濛。
叶沉璧只手托腮,神思渐渐飘远,自然不知江近楼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走桌上的半包果脯。
他一枚接一枚地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直将半包果脯偷食个一干二净,他才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角,开口道:“西海城主所居的神雀宫,最高处就是神雀楼。”
叶沉璧敛神,唇齿间犹萦着桃脯的清香。
今日买的桃脯甜酸得宜,把她的魂都快勾了去。她愈嚼愈觉滋味无穷,不自觉地伸手又往桌上摸。
可这回,她却只摸到一张轻飘飘的油纸。
半包果脯,没了?
她环顾左右,目光落在神情鬼祟的江近楼身上,自是越看越觉他可疑,恨恨道:“偷人果脯的小人。”
江近楼双手一摊,露出空空的掌心,冷嗤一声:“你自个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