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中,苍月照人回。
江近楼纵马疾驰,自城北净土寺回到城东翠微小院。
朱门早闭,他绕到后院矮墙处,径直翻墙入内。谁知脚跟尚未立稳,一句震耳欲聋的哭嚎已扑面而来:“我不活了!”
这方见青,过了百年,还整日如泣如诉,要死要活,偏又狠不下心、断不了气。
江近楼屡见不鲜,一面揉着嗡嗡响的耳根,一边踱着步子去了浴房沐浴。
他这一身味,可万万不能让第二个人闻了去。
翠微小院的两间浴房,依山就势搭在院后。
说是浴房,实则是由四根龙公竹为柱、四排竹篱为墙,围起来的两间竹亭。屋顶则以竹篾为骨架,覆着一层厚厚的茅草。
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
数十竿碗口粗的毛竹首尾衔接,在仔细打通内部竹节后,从半山腰山泉处,沿山势高低铺设而下。最终竹管横穿竹篱,将泉水引入墙角的浴桶中。
浴桶旁有两张符纸,一黄一赤。
黄符引水,赤符断水。
江近楼推门走入第一间浴房,扯下引水的黄符。
不多时,竹腹中琤琮流响,一股股清泉慢慢涌出,灌入齐腰的浴桶。
江近楼褪尽衣衫,连同贴身里衣一起掷入浴桶旁的木盆中。而后,他随手抓起几颗澡豆,就着泉水反复揉搓,直至衣衫上再嗅不出一丝一缕属于佛寺的气味。
他视方见青为平生唯一挚友。
一来,方见青是为数不多听不懂他话中讥讽之人;二来,方见青那些奇思妙想,总能在不经意处解他困厄。
譬如,此处浴房中备有几张火符。
他这一身湿衣,只取一张火符往衣上一拍。
须臾,水汽散去,衣衫干爽如新。
衣衫洗罢,又蓄得半桶水。
他拿起一旁的水瓢,一舀一舀,兜头浇下。
寒泉沁骨,山风砭肌。
他冷得浑身一颤,反觉神思清明,索性拖过墙角的矮凳坐下,苦思来日之局。
眼下叶沉璧有金昙护身,再不必悬心自身安危。
他不一样,修为未复,方见青给的法器,还不堪一用。
往后若遇仇敌,他俯仰由人,只能被迫站在她身后,做一个被她庇护的废物。
他一向能屈能伸,这等折辱,受便受了。
可叶沉璧最想要的,偏偏是他的命。
一旦她找到破解传送阵的法门,定会立马杀了他,独自去天子城寻找真相。
怕是他真死在她手上,她只消在人前掉几滴假惺惺的泪珠子,旁人见了,约莫还要夸她一句“好一个情深意重的未亡人”。
水沿桶边溢出,凉意无声漫至脚边,江近楼如梦初醒,蓦地记起一桩怪事。
这一路行来,每每与她独处,他动过的杀念何止十七八回,可护身金昙从未出现过一回。
莫非……
那护身金昙,独独防不了他?
一个算计,渐渐浮出水面。
江近楼探手摸到一张火符,按在胸口。
符纸方落,周身水珠倏忽消散,了无湿痕。
子时初,他穿妥衣袍,匆匆离开浴房。
*
夜半三更,万籁归寂。
东厢窗牖洞开,朦胧月色照见帐中榻上那个隆起的模糊轮廓。
转瞬浓云遮月色,房中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
恰在此时,一黑影轻手轻脚地翻窗入室,一步步挨近床榻。
岂料,就在黑影即将揭帐登榻之际,身后响起一道清冷女音:“你鬼鬼祟祟,意欲何为?江近楼,难不成你想杀我?”
火折子吐出焰子,溅起几点红光,蜡烛颤颤地亮起来。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叶沉璧将江近楼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见他两手藏在背后,心下一瞬了然。她反手掣出惊澜剑,再顺手把桌上的枕流剑抛给他:“你回来得正好,我今夜想领教领教你的太虚剑法。”
枕流剑脱手飞来,江近楼侧身一避,任由那柄剑直直坠到地上,砸出一记闷响,砸出剑中少年一句咬牙切齿的诘问:“江近楼,你为什么不接住我?!”
江近楼懒得搭理他,随口回道:“摔一摔,十年少。”
枕流:“……”
叶沉璧冷冷道:“出剑。”
江近楼笑意更盛,亮出悬在双手指间的两个青竹筒:“荔枝膏水,喝不喝?”
“……喝。”
一灯如豆,二人对坐。
饮前,江近楼本欲试毒,好让她放心喝。叶沉璧却随手取走其中一个青竹筒,大口喝了起来:“省了罢。我白日才救了你,你总不会忘恩负至此,夜里便往甜水中下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