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山路,叶沉璧每行数十步,便不得不停一停。
无他,江近楼时而弯腰折一枝道旁的野花,小心簪上她鬓边;时而停步转身,展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若遇险仄难行处,他干脆脱了外袍,将她负在背上。
叶沉璧背负惊澜、枕流双剑,怀抱一束野花与那身繁复的外袍,下颌抵在他的肩头。
偶有细碎花瓣落于白袍,她耐着性子用手拂开。
如此行了半程,她实在百无聊赖,只好隔着一层薄衫,拿指尖在他后背缓缓写字:“我们会不会太刻意了?”
哪有男女下个山,这般卿卿我我,惺惺作态?
王孙灵照阅世百余载,岂会看不穿这搂抱背负后的扭捏与僵硬?
江近楼偏过头,压低嗓子道:“她不懂男女之事。”
他扬眉含笑,满面得色。
叶沉璧看着他的侧脸,默默腹诽:“我俩也不懂啊……”
山光西落,林间摇红归于平寂。
落日霞光浮动,斑驳地落在彼此的脸上。
叶沉璧整个人贴在他宽阔的背上,侧耳听满山万树暮蝉鸣。
很快,倦意袭来,她双目轻阖,沉入梦乡。
行至路缓处,江近楼托着她腿弯往上托了托,偏头示意她下去。谁知,一双手臂蓦地自后伸出,松松地环上他的脖颈,身子更是往他背上又贴紧了几分。
“叶沉璧?”江近楼扭过头,唤了几声,一声高过一声。
背上女子了无回应,耳畔唯闻轻息细细与远方归鸟的啼鸣。
一远一近、一唱一和、相映成趣。
叶沉璧一旦睡着,雷打不醒,风雨不惊。
任你声嘶力竭,也是枉费唇舌。
江近楼自认倒霉,一面任劳任怨地背着她下山;一面将满腹怨气尽数发落到罪魁祸首身上,把王孙灵照颠来倒去地痛骂。
正骂得兴起,背上的叶沉璧似被他的骂骂咧咧惊扰,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江近楼嘴角一抽,暗骂道:“你也是个不省心的。”
一钩新月,悄悬柳梢,前后两簇人影各自叠成朦胧的一团。
前头那对男女,没入山下一座寂寂的小院。
十步外,两名白衣女子,默然相对。
“灵照,你跟了近楼与沉璧一路,不嫌腻烦吗?”千秋岁目光流盼,在王孙灵照身上流连不去,娇嗔道,“莫非你闭关多月,竟生出了红尘之念?”
王孙灵照:“你来做什么?”
千秋岁挨近她,吐气如兰:“同你一样。”
看看这对三界第一道侣、第一剑修,到底是情海生澜、心生嫌隙,以致貌合神离?还是道基尽毁、剑骨摧折,双双修为尽失,成了废人?
若为前者,便做个长辈,哄着二人和好。
若为后者,便做个歹人,废掉两个对手。
“江宗主那关,可不好过。”
“打听过了,来的是阿笙。”
“这两个小辈,惯会做戏骗人。我反正看不出来,你再去试试。”
“行,我今夜便去。”
*
江近楼费力背着叶沉璧,一步步从半山走回翠微小院。
倒是巧了,甫一推门跨过门槛,叶沉璧倏地醒了,挣着闹着,连声嚷着要自己走。而后精神抖擞,头也不回地跑去东厢找万浮岚。
临走前,她撂下一句话:“你快来,少偷懒!”
江近楼靠在门后喘气,目光追着院中那道跑远的背影,心头忽地雪亮:她怕是早就醒了,故意装睡折磨他罢了。
一念恻隐,反教叶沉璧愈发猖狂无状。
自今日始,他当挥剑斩去这无用的菩萨心肠。
对付叶沉璧,就得心狠手毒。
近处,江近楼兀自沉吟来日之局。
远处,叶沉璧一阵风似地,奔至东厢门外。
推门前,她不经意回头,却见他仍斜靠在门边嘀咕,扬声又催了一遍:“江近楼,你老到跑不动了吗?”
“来了。”
东厢内。
万浮岚与方见青早已等候多时。
待进门二人相继落座,万浮岚面露难色,低声道:“师尊已将西陵止送去玉山禁地疗伤,那里有阵法,只师尊一人能进去。沉璧,对不住……我今日既未见到西陵止,也无从知晓他的伤势。”
叶沉璧握住她的手,本欲开口安慰,喉间却只滚出几个含糊不清的低咽。
见状,江近楼朝对面的方见青挑了挑眉:“解药呢?”
“师兄忙于宗门大比,没空帮我炼丹……”方见青支吾着解释,慢吞吞地从袖中摸出一瓶白瓷丹瓶,“不过,我从他的丹药柜里,偷了一瓶可解百毒的遇仙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