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舞。
以剑为器,以舞传神。
那扇房门沉沉合拢,再开需等五个时辰。
叶沉璧绕浴房巡过一圈,确认四壁并无暗门密道,便抬手散开发髻、解去外袍,赤足浸入灵泉。
一口方池,长宽各约丈许,深约三尺有余,泉水引自后山的地脉。
她沉坐其中,任温滑汤泉没过肩头,几缕青丝浮散在水面。
随着水汽氤氲升腾,几点昏灯在雾中晕开,像是隔着薄纱望月。
整座浴房被笼在白蒙蒙的雾气中,五步之外便看不真切。
叶沉璧背倚池壁,招手将江近楼唤至泉边舞剑。若见他剑势渐缓,便哑着嗓子递去一句:“舞快些、腰再软些,你好歹也是个绝顶剑修。”
江近楼下颌绷紧,面色十分精彩。
那双凉薄的眸子里,眼下盛满了怒意与屈辱。
他在心中把叶沉璧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带她的祖宗十八代也未放过。
偏偏四肢百骸好似被提线拽着,唇齿更是不争气地抢先道了一声“好”。
他脱了外袍,丢到角落,右手乖顺地抽出枕流剑。
起手第一式,出自《太虚剑诀》的追风逐月。
他剑尖斜指地面,身逐剑走,凛冽剑风劈开雾隙,直取深处那一痕雾中残月。
叶沉璧声声唤着“快些”,枕流剑的剑势便应声而疾。
快到极处,竟搅动满室雾气四散。
最后一式,太虚引梦。
他持剑自半空旋身而落,剑光绕身急转。
及至落地,剑气未消,竟将半空水雾旋作一朵素白莲花。
不过一息,雾中莲渺然散去,悬于方池四角的轻纱,忽化乱琼碎玉,纷纷扬扬落入池中。
*
一舞毕,江近楼额发凌乱,累得气喘吁吁。
裹身的中衣被池边汤气蒸透,湿衣贴身,随呼吸牵动,清晰勾勒出腰背间的起伏轮廓。
“不错。”叶沉璧敷衍地鼓了两下掌,嘶哑着吩咐道,“剑舞看够了,我要听你唱曲。”
江近楼喘息未定,居高临下地盯着池中人:“叶沉璧,你够了。”
叶沉璧喉中似有细羽搔刮,痛痒交加。
她蹙眉忍痛,缓缓仰起脸与他相视,顺手掬起一捧池水,往他衣摆上泼去:“或歌一曲,或作狸奴鸣。”
江近楼心念电转,苦思对策。
最快终结今夜这场折磨的法子,唯有让叶沉璧彻底闭嘴。可他此刻受丹药之力所缚,手足如系千钧,根本无法靠近她。
为今之计,他只能忍着药力撕扯,想方设法挨近她半步之侧。
叶沉璧手腕一扬,又将几滴水珠溅到他脸上。江近楼强自按下胸中怒火,却难掩眸中冷意,闷声吟起《陇头歌辞》:“陇头流水,流离山下……”
十二句词,四十八个字。
他来来回回吟了四遍,声量渐高。
叶沉璧往水深处挪了挪,舒服地眯起眼睛,不时出言点评几句:“太虚宗第一剑修的这把嗓子,果真名不虚传。”
江近楼负手闲步,两手指间绷着一截轻纱。
他拖着沉滞的步子,忍着浑身撕裂一般的拉拽感,一点一点靠近她。
仅差一步时,该死的叶沉璧又扯起破锣嗓子,声如乌鸦凄厉叫唤,喑哑难当:“江近楼,我怕是要死了……”
说时迟,那时快。
江近楼大步抢到她背后,手中轻纱缠上她的嘴,封住她所有未及出口的声息。做完这些,他脱力似的瘫坐在地,自是越看她的背影越恼,干脆重重推了她一掌。
谁知,等他长舒一口气后再看,竟见叶沉璧正向下沉坠。
再一晃眼,人影滑坠至底。
唯余数缕乌发与一团四肢微垂的模糊人影,漂浮在荡漾的水面之上。
死了?
江近楼愣怔片刻,高声喊了几声:“叶沉璧?”
池面平静,不起微澜。
江近楼坐在池边,冷眼旁观池中女子浮沉。
许是百无聊赖,他腾出一只手,不停拍打水面,看水花一朵朵溅开,逼着自己那颗怯惧乱跳的心慢慢平复下去:“别装了。你祖籍余泽城,家中世代依余泽大河而居,最擅泅水,岂惧这区区浅池?”
四下死寂,无人应他。
江近楼硬起心肠,屈起手指,逐条数落叶沉璧之错:“第一,口无遮拦,整日言语冒犯我;第二,诡计多端,坏了我不少好事,抢了我太虚宗不知多少好东西;第三,得寸进尺,多次存心折磨我。”
三桩罪过数罢,手指恰屈至中指。
忽听“扑通”一声落水响,他跳进水中,费力揽住叶沉璧沉重异常的身子,往池边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