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十一字,力透纸背。
清晰可辨,似曾相识。
日头大得有些晃眼,刺得江近楼踉跄退后数步,脑中一片空白:“我写的吗?”
见状,方见青面上浮起一重“果不其然”的了然之色,似笑非笑道:“又使失忆这招?又想诓我夸你情深,再赞你写得一手好字?近楼,昭昭大了,你莫要太过稚气。”
江近楼袖手虚拢,强撑着装出一副被他点破心事的从容模样:“无趣,居然被你看出来了。”
品出他话里话外那一丝强掩的落寞,方见青起身,朝他肩头拍了一记:“实话说,你这回装得还算有模有样。不过呢,我从前被你骗得多了狠了,今日方能一眼看破你的算计。”
“你真聪明啊……”江近楼咬牙切齿。
“与你不相上下罢了。”方见青得意扬扬。
*
这间书房的两面素壁,悬着不少法书名画。
江近楼心思一转,竟动起了借字画生财的念头:待他今夜细细临摹一幅,明日再寻个买主脱手,盘缠不就到手了?
思及此,他背着手,视线在东西二壁的字画间缓缓游移。
踱至东壁,目光落在一幅仕女图上,越看越觉画中女子恍若旧识。
他凑近细辨,果真是叶沉璧。
画中的叶沉璧,身量未足,眉目尚是十四五岁的年纪。
她一身黄衫立在树下,杏眼澄澈,眸底藏着几分早慧的灵透。
另有一行题字:朝朝暮暮久长时,胜却人间万两金。
江近楼一目十行读罢,只觉心底有一簇烈火灼灼燃起:“天公絮,你不是人!”
方见青本在俯身细辨案头那排丹药瓶,闻言迷迷蒙蒙抬起眼,茫然问道:“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剑风已至。
紫檀书案裂作两半,丹药瓷瓶滚落一地。
方见青死死盯着近在眉心的枕流剑,嘴唇翕张数次,才颤颤地从齿缝间逼出一缕声气:“好端端的……你发什么疯?”
江近楼左手拿画,右手持剑。
剑光映得他面色铁青,一字一顿道:“好你个方见青!你惦记谁不好,惦记叶沉璧!我今日算是把你这厮看真切了,你无耻下流、行同狗彘,当真是狼心狗肺!”
他说话时,手在抖,剑跟着抖,直把方见青吓得瑟瑟发抖。
待看清画中女子真容,方见青抄起地上的数瓶丹药,劈头盖脸往他身上砸去:“疯子,那是昭昭!不是沉璧!”
“昭昭”二字方落,江近楼劈面一剑,斩断方见青半幅衣摆,骂道:“你一百来岁了,又老又丑又没用,竟惦记起我女儿来了?!”
方见青伸手接住那截飘散如败缕的衣摆,悲愤道:“那画,是你去年送我的……”
江近楼不依不饶:“画上那句诗,难道不是你写的?”
方见青:“浮岚随手写的。”
“原来出自她的手,怪不得狗屁不通,白白糟蹋我一幅好画。”江近楼将枕流剑丢给方见青,自己则两手展画,倚在窗边就着天光反复端详,眼底不觉浮起笑意,“昭昭粗看像她,细看分明像我多一些。”
方见青捧剑在手,心下渐生疑云:“近楼,你怎会认不出昭昭?”
江近楼回过头,眉梢轻挑:“你瞧你,又被我骗到了吧?”
“……”
方见青暗暗发誓:从今日起,任江近楼万语千言,他也只当秋风过耳,再不信半个字。
*
书房闹出的动静,并未惊动东厢二人。
无他,万浮岚的哭声,盖过了江近楼的骂声。
叶沉璧伸出手将她拥紧,掌心轻抚她哭得发颤的脊背,宽慰道:“只是暂失了修为,又不是什么要命的事。等我寻到昭昭,弄清楚回去的法子,这修为迟早会恢复。你别哭了,仔细哭红了眼。”
她说得云淡风轻,万浮岚却听得悲不自胜,胸中酸涩翻涌,呜咽骂道:“这狗贼好狠的手段,竟将你们魂魄调换,修为尽封……放眼三界,纵使四位宗主联手,怕也难成此事。沉壁,你们到底与谁结了死仇?”
落日沉入远山,一日光景便这样走到了尽头。
晚来风急,四壁光影随之晃动。
叶沉璧望着墙上两道模糊成一团的人影,含笑摇摇头:“不知。我为万重宗抢了太多灵脉、矿脉,剑下亡魂无数,得罪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她恍觉此身已在百年之后,浮起的唯一一念,竟是她还活着。
好好活在一方山清水秀之地,春朝见花、夏夜聆风、秋窗闻雨、冬岭赏雪……白日御剑乘风往云崖舞剑,入夜则闲坐望山头吐月。
甚至,她有了一个骨血相连、至亲至近的女儿。
万浮岚从她怀中探出身:“你别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