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来王府的时候, 有一次郑窈去同秦王妃请安,从她和别人嘴里听说过谢攸的表字,景猷。
据说是谢攸入仕那年, 天子亲自给取的。
男子二十及冠, 对外乃称表字,以示德行礼仪。一般是由家中亲近的长辈,或德高望重的老师来完成这项事务。
而天子于谢攸, 亦师亦长。
攸有顺遂长久之意,景则指皇家祥瑞光景, 猷为宗室治国宏图、王猷,合起来,天子在这个宗室子弟身上寄托了皇室谋划之才。
天子膝下无子, 唯三个女儿,与太后待秦王的偏心由来已久。否则怎同是宗亲,谢抱青就没有天子赐字呢。
天子还亲自指点过谢攸处理政事的手段。
是以, 萧后才会心生芥蒂。
她见子嗣无望,宁愿花全部力气培养一个陌生人,反而暗算更为亲近的谢攸,原因也不难猜, 正是因为秦王正值壮年。
虽对方看起来闲云野鹤,但若真将他的长子过继为嗣子,挑起江山,待到那时,这朝堂上可还有人能抗衡压制他家?
先帝在时,萧家因参与围剿桓家而得势,先帝将她许了储君,现在, 她想延续家族的荣光,须得嗣子听话、好拿捏。
谢攸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性子,以及他身后强大的秦王府,从根本上令萧后不可能与他们坦诚相待。
但这并不是秦王府的错。怀璧其罪,更说明了皇室对谢攸的看重。
毕竟就连一向诟病太后过于宠信秦王的直臣,在坠马之前,也都默认谢攸比谢抱青更加合适。
郑窈没有替谢攸惋惜什么的资格,她所认识与仰慕的谢攸,一直都是经历大风大浪过后,心性磨砺得更加平和淡泊的那个竹溪里的表兄,而非朝堂上金光闪闪的秦王世子、储君人选。
只现在,他好了。
郑窈知道,他要回去了。
在蜀郡的这些日子,他身上自有一股掌控的气度,淡然少了,锋芒凝聚,渐渐和以前不同了。
她不清楚这次借她父亲的案子,能为他所筹谋的事情增添多少帮助,但有一分,总是好的。
这样,也算是为他这段时日以来对自己的照顾尽了她的一点微薄回报。
尽管他根本不计较,郑窈也真的希望自己不是全无一丝用处的菟丝花。
她今天的忘形,除了生父的功劳能够重见天日以外,也有这层缘故。
她终是可以为他做点什么的。
但她没有想到,因一时的忘形,二人之间一直克己复礼、不越雷池的关系会如雪山崩塌。或许,这段本就名不正言不顺的关系,在这些时日的昼夜独处中早就摇摇欲坠了。只是一个导火索……
总之郑窈说不出来的心虚和愧疚。
她觉得自己把谢攸带坏了。
他原本是多么澹泊寡欲的一个人啊,就连口味都那么清淡,现在他不仅能吃辣了,还强迫她贴着树根,听了一耳朵难为情的话。
郑窈心里直跳,又开始恍惚了——
他怎么能?
她怎么能?
她觉得自己很坏。
她不该高兴的,应该像之前林瑜对她拉拉扯扯那样,冷硬地推开他。
但谢攸不是林瑜,她终究是无法那样拒绝他,甚至,竟还会耽溺于这一时半会的贴近。
假装怔了一会儿,她将脸颊的肉,从他手里“拔”出来,挠挠脸道:“表兄……”
谢攸“嗯”了一声。
她眼神游移说:“你说的这个事,得,得回去跟我娘商量。”
长辈在,婚姻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能私定终身的,这不合礼法。
谢攸又嗯,稍稍松开了桎梏在她腰间的手:“我知道。”
“那你……”“哇,好痛!”
她身形一动,突地弯腰,捂住了脚,夸张地打断谢攸。
有点浮夸。
谢攸顿了顿,但有些不确定:“……刚刚崴着了吗?”
“嗯嗯。”
夜黑风高的,树下什么都看不清,也不能让她在这里脱了鞋子就给他检查。谢攸到底怕她真崴得厉害,咽下了追问。
“回去再看。”他道,“我背你。”
好歹把眼前搪塞了过去,郑窈暗暗松口气。
背就背吧,之前又不是没背过。趴在他挺拔的脊背上,她闭上眼,忍不住侧脸贴了上去。
还没回去。
且让她先耽溺。
谢攸感受到她的动作,脚步很轻一顿,随后不动声色,放得更缓了一些。
来时一刻钟的路程,回去走了成倍的时间。
到邸店的时候,郑窈已经睡着了。
没有人叫醒她,第二天醒来,便就是在自己房间的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