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谢攸的折子,还是从中书省,一路审核,上达天听。
自从天享十七年冬那场祸事以后,他还是第一次以议政的方式出现在朝臣视线,众人不免意外。
都说他纡郁难释,性情大变,待看那奏折……品字如品人,至少这一封奏折上的字迹,十分端雅中正。
再细看内容,却是揭露始宁郡王收受贿赂,给囚犯伪造担保的实录。
谢攸与始宁郡王,素无交集,但他曾供职于大理寺,想来是对方为囚犯作保时,找到了他头上。
奏折便发往大理寺,进行核实。
要核实,得先找到始宁郡王,大理寺的属官上门一看,却见人家正在办丧事。
一问丧事主人,好嘛,晚来一步。
该吊唁吊唁,再问死因,醉死在青楼,好嘛,难怪丧事办得低调。
寻常人都该这样想。
但大理寺的人为谢攸做事多年,思路已经锻炼出来了,非常能领悟他的意思。本就有查案之权,直接往那家秦楼去了一趟。
与此同时,萧皇后正紧锣密鼓地准备不日的封储大典,她将谢怀质叫到凤仪宫,商议流程。
雨季未过,室内一股子潮闷之气,捂得人心气浮躁,忽地听闻外面乱哄哄,似有大理寺的人来。
萧皇后的眉头皱了起来,这群人怎的没个体统,径直乱闯!
待她定要将他们都换成自己人。
这般恨恨想着,行礼客套后,问责的话还没出口,便听那大理寺正神情肃然:“陈留殿下,寒食当晚,亥初至子正时分,您在哪里?”
谢怀质的内侍与他统一过口径,言说其在寝殿休息,寝殿的洒扫宫人却说,于子时五刻,看见墙角泥壤有新鲜鞋印。鞋印旁的土,还沾着深厚的胭脂味。
“子时”、“新鲜”、“深厚”。
谢怀质小心谋算,在众目睽睽之下,从秦楼大堂离开,再从后窗返回雅间,扮作始宁王,叫了酒水与歌姬,以为万无遗漏,却不想,被人从一方鞋印留下的胭脂香勘破阴私。
过继不到两年,便因一己之私,亲手杀害了二十年的生父,闻者无不脊背发凉。
封储大典搁置,谢怀质被暂时软禁在长乐宫,受大理寺调查。
很快便盘剥出,他杀人动机是因始宁郡王嗜赌成性,且越赌越大,今年以来,他合计为对方还了共计二千两赌债。
这还不算此前,大大小小加起来的接济。
可谢怀质如今才不过是个郡王,册封不过一年多,身上亦无官阶,哪来这么多钱?
另一边,他还给崔相与十一娘送去不少厚礼。
顺着查下去,便查到三月里,他向吏部举荐了几个铨选未过的士子,这些士子如今都顺利得到了官职,走入仕途。
……
郑窈回头瞧了眼门口,悄悄问谢攸:“那他当不成储君啦?”
少女的眼神澄澈透明,幸灾乐祸藏不住,偏偏嘴上要惋惜一句:“哎,大好的机遇,怎就误入歧途呢?”
口不应心,倒是巧言令色。
谢怀质这个年纪,马上就要及冠了,心性早便定下来了,哪有冲动过失可为其辩驳呢。
他道:“本性如此。”
也只有今时,尘埃落定,谢攸才能做到若无其事地问她一句:“之前他送来许多赔礼,就放在我的书斋,你可要收下?”
赔礼?郑窈摇摇头:“他并未得罪我,只是对玳瑁的态度令我不喜。这点赔礼,应该由表兄收下才对。”
谢攸看了看她澄澈的眸子,似压根不在乎,对方这份厚礼背后所含的心意。
他忍不住摇摇头。
檐外雨还下着,一如前些时日的闷热、回潮。
心情却十分舒畅。
“对了。”他问,“我听说,那位禁军统领仍不死心,托媒人再次找了你的母亲?”
郑窈一怔。
一般来说,谢攸的“我听说”,便代表了“我打听到”。
不然,谁会专门跑到竹溪小筑,到他面前来嚼八卦呀?
反正她才不会。
孟夏也与她又提了这个人。因对方态度实在诚恳,锲而不舍,将姿态放得很低,孟夏渐渐有些改观意动。可是——
“表兄关心这个做什么?”她小声咕哝。
找她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的吗?
“找你来是想说……”
“不许应他。”
谢攸的声音轻轻落下。却有如响雷,在郑窈脸上炸开。酥酥麻麻的热意爬遍全身,她忍不住震惊,愣愣看他。
可他神情坦然,眸中一无遮掩羞愧之意。
在什么情况下,一个男子才会直接对着一个女子说,不要答应那人的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