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漏夜来了。
原本都入夜了, 下头的人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去打扰主子,要通传到王妃那,最快也是明早。
白侧妃的人花钱打点, 才紧急从外头请了坐馆郎中。
但因为有宵禁, 只请得到本坊的。
郎中诊脉后,说辞与李婆子二人一致,又开了药方, 嘱咐煎服。
郑窈掏出诊金。
其实她不知道这位郎中诊费几何,总之她抓了一把碎银在手里, 只多不少,希望这郎中看在钱的面子上,更尽心些。
那郎中却说, 白侧妃结过了。
之后便由着先前将他领进来的那个婆子,原路领出去。
送郎中时灵雨也跟着去,小丫头机灵, 蹭这个时机出去抓药,没再浪费时间。
屋子里一下就空下来,唯有孟夏躺在榻上,因高烧难受, 不时逸出一道微弱的呻。吟。
郑窈将原本要给郎中的碎银一直攥在手里,整个人怔怔地。
先前她心里其实暗暗羡慕谢渺,有自己独一间的寝院,身边仆婢环绕,漂亮衣裳首饰不计其数,从小结识的朋友,至少都是五品官宦人家的千金。
这一切,都因为她爹是当朝秦王殿下。
在此之前, 她受孟夏的耳提面命,不给白侧妃母女惹麻烦,但其实对谢渺那句“假使你不介意同我娘一样”,还是懵懵懂懂的状态。
她并不明白侧妃就意味着什么。
但现在,犹如一盆冷水泼面,叫她骤地清醒了。
谢渺白侧妃虽养尊处优,但府里能够在大小事项上做决定的只有王妃。
就像为孟夏请郎中这件事,其实请不请郎中,请什么样的郎中,都由王妃说了算。
只是王妃并不在这种事上拿捏妾室,直接让白侧妃的人出去请了。
这是白侧妃运气好,碰见了善良大方的主母。但……
还是有尽力却做不到的事。
一道宵禁,就可以阻拦她们出坊去请医术更好的大夫。
如果换作是王妃身边的人,如果换作林瑜的母亲生病,王妃便可以拿自己的令牌,去宫里请御医。
御医署中尽是天底下最好的郎中,什么样的没有?郑窈也就不用在这里担惊受怕,那人是不是庸医,开的药方管不管用了。
灵雨抓了药回来,拿去廊下煎好时,已经是二更天了。
多想无益,郑窈和她擒着昏睡不醒的孟夏起来,李婆子端着晾好的药,硬灌了一碗下去。
剩下的,便只能听天由命。
月辉化一阵清风,吹来冬夜的霜雪凉意。
谢攸的头发还没全干,便搭在椅背,由飞光细细擦拭。
待最后一缕发丝重归干燥,门外也正好响起了脚步声。
飞光知道,是翟郎中来了。
至于为什么翟郎中分明早晨走正门来过一回,晚上又要由周容大哥带着从房顶飞下来,飞光小小的脑袋里,暂时还思考不出来一个结果。
而每次,翟郎中夜里来过之后,世子的模样都令他不敢多问。
飞光收拾好布巾,按吩咐备了一桶热水,在翟郎中进门以前便告退下去。
出门,碰见周容抱剑守在院中。
每旬晚上施诊的时候,就连周容也不能待在里面。具体翟郎中都会做些什么,他也不清楚。
只知道每次施诊的时间都很漫长,比白日里做样子给别人看的时间,要漫长得多得多得多。
但看不见里面的光景,光闻着飘出来的堪比浓缩了十几碗汤药的醇苦气息,也猜得到是种什么样的折磨。
三更天,翟郎中擦着汗打开槅扇门。
他一眼看见周容,道:“这几日我在府里住下。劳烦周郎君,去我的医馆挂上打烊的木牌。”
这却还是第一回。
周容心里一突,朝门内瞥了眼,大步过去:“没事吧?”
翟郎中:“咳,没事没事,我刚用了针,现在睡下了,一会估计就醒。你们谁去……”
周容脚步顿住,冲躲得远远地飞光道:“喂,小子,还不进去候着。”
飞光:“……”
飞光低着头进去。
谢攸在四更天时醒来,屋里没留灯烛,漆黑一片。
碳盆烧得很热,飞光就睡在脚榻上,翻着肚皮,还将外裳解开了。
谢攸想起翟郎中的嘱咐,渐渐试着用力。
盯着帐子半晌,掌心渐渐出了汗。
听见动静,飞光惊醒,又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睁大眼睛:“世、世子?”
谢攸伸指:“嘘。”
飞光闭紧嘴巴,点点头。
只是看着他汗湿的额发,想,晚上白洗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