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华凌是被赵绥的眼泪砸醒的。
她本是沉沉昏睡着, 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脸上一凉,像是落了点细碎的雨丝。她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 朦胧视线里, 撞进的便是赵绥红着眼眶、泪眼婆娑的模样。
她瞬间懵了, 心头猛地一悬, 下意识开口,嗓音还有初醒的沙哑虚弱:“怎么了?难不成是孩子出事儿了?”
赵绥没料到她会这么快醒过来,微微一怔,连忙压下眼底的湿意,急声安抚:“没有, 半点事都没有。孩子在外头,爹娘和岳母她们抱着呢, 平安得很。”
高悬的心骤然落地, 谢华凌松了口气, 随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既然都好好的, 你哭成这样做什么?凭空吓我一跳。”
她自小受礼教熏陶,素来信奉男儿有泪不轻弹,总觉得男子顶天立地, 不该在人前哭成这样。
活这么大, 她从未见过哪个男子这般失态。
可偏偏看着素来桀骜的赵绥, 此刻红着眼眶、哭得这般凄惨, 她心里竟没有半分嫌弃, 反倒生出几分新奇的异样心绪, 甚至莫名觉得心底发软, 隐隐想多看他这般脆弱的模样,盼着他能哭得更狠一点。
谢华凌暗自抿了抿唇, 连自己都说不清这乱七八糟的古怪心思,连忙收敛杂念,回神看向他。
赵绥指尖轻轻摩挲着她依旧苍白的脸颊,眼底仍有些酸涩,轻声絮絮地道:“你死活不让我进去,我守在门外,听着里头断断续续的动静,不知道你疼得有多厉害,担忧得心都快碎了。”
话音落下,他眼眶又红透一圈,嗓音温柔得近乎卑微:“阿梨,方才是不是很疼?”
简简单单一句问话,瞬间戳中了谢华凌心底所有的委屈。
她鼻尖一酸,嗓子骤然发哑,软软地应声:“疼,赵绥,我刚刚快要疼死了。我从来没受过这样的罪,你得赔我。”
赵绥心口狠狠一揪,滚烫的泪水再次滚落,重重点头,字字郑重:“我赔。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全都赔给你。”
他俯身靠近她,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往后我们再也不生了,好不好?我再也不要你受这般苦楚。”
谢华凌眸光一闪,没有接他这话。
等心绪稍稍平复,她转而轻声问道:“你看过孩子了吗?”
她昏睡前,只依稀记得棠梨将孩子抱过来给她瞥了一眼,只是彼时气力耗尽,视线恍惚,连眉眼等模样都未曾看清。
赵绥老实摇头:“还没来得及去看。”
谢华凌无奈瞪他一眼,又气又笑。
赵绥立刻臊眉耷眼地解释:“我心里只念着你了,一进来就只想先看看你好不好,别的都顾不上。”
他说着,察觉出她唇瓣干涩,轻声询问:“你现在身子虚,能不能喝点水?我喂你两口。”
谢华凌确实喉咙干涩发紧,轻轻点了点头。
赵绥小心翼翼,不敢挪动她半分身子,起身倒了温水,捏着银匙,一点点凑近她唇边,轻柔地喂着。
伺候了谢华凌一整年,他如今的动作愈发有模样了,再没了从前的笨手笨脚,格外细致周到。
喂她喝尽大半杯温水,他才放下杯盏。
谢华凌缓过些许气力,心底最牵挂的依旧是孩子,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背,软声催促:“你快去把孩子抱来,我好好看看。”
“好。”赵绥应声,即刻起身。
赵绥走出暖阁,一眼便看见襁褓中的孩子在谢沛礼怀里。
素来性情清冷、眉眼淡漠的谢沛礼,此刻神色全然柔和下来。他垂着眸,指尖轻轻逗弄着怀中小小的婴孩,动作很是温柔。
可奇怪的是,谢沛礼与付玉莹成婚至今尚且未有子嗣,可他抱孩子的姿势却格外熟稔,完全不见生疏。
赵绥快步上前,正要伸手去接。
谢沛礼早已看穿他的来意,却没有顺势将襁褓递出,反倒抬眼淡淡睨了他一眼,神色平静:“阿梨刚出生那会儿,我也是这样抱着她的。有些话如今说虽晚了些,但我必须叮嘱你一句。”
赵绥闻言立刻端正神色,垂眸认真聆听。
“赵绥,从今往后,你肩上扛的不只是你自己的性命前程,还有我妹妹,以及你怀里这个孩子。”谢沛礼一字一句认真地说,“你往日行事肆意张扬,锋芒太露,屡次触怒圣心。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往后你若再凭着性子狂妄妄为、招惹祸端,我们谢家绝不会为你周旋。”
他淡然一笑,直白地说:“我从不在乎赵家其他人的荣辱兴衰。可你若是出了事,我只会第一时间将我妹妹和外甥接回我们家里去。”
赵绥郑重颔首:“兄长放心,我日后必定谨言慎行,绝不会让阿梨和孩子因我受半分委屈。”
谢沛礼没有应声作答,只静静觑了他一眼。
方才他看得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