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世代忠勇, 军功赫赫,深得圣心器重,满朝皆知。赵约身为赵家子嗣, 弃武从文、寒窗及第, 本就格外惹人注目。
帝王多看两眼, 实属寻常。
立于下方的赵约, 虽仍有些紧张,却对此并不意外。若是自已站在此处,帝王反而视而不见,那才是真正的反常。
周遭其余学子也个个心知肚明,无人心生诧异。
可片刻之后, 众人神色纷纷悄然变动。
只因建兴帝的目光再度落下,这一次却长久停留在另一个人身上, 迟迟未曾移开。
满殿学子皆心生疑惑, 忍不住顺着帝王的视线悄悄侧目望去。看清那人模样的瞬间, 众人眼底皆是闪过一抹诧异与古怪。
帝王久久注视之人, 竟是孔祥誉。
赵约也顺势侧目看去,一眼便看清了孔祥誉的模样。
和往日装腔作势的温润儒雅不同,今日的他整张脸肿胀不堪, 青紫交错, 君子之风荡然无存, 突兀地立在一众端庄规整的学子之中, 显得格外滑稽。
赵约心头猛地一紧, 瞬间想起前些日子赵绥的告诫, 脑中骤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莫非孔祥誉这一身伤, 是四弟亲手打的?
思绪纷乱翻涌,还未等赵约细细想明白, 上方龙椅之上,已然传来建兴帝一声冰冷的冷哼。
“殿前失仪。”
“身披殿试殊荣,却仪容不整、面目狼狈,可见你对朝堂遴选、对殿试大典,全然没有半分敬畏之心。”
建兴帝神色沉冷:“来人,将此人带下去,逐出大殿,革除此次殿试资格!”
立在殿侧的侍卫闻声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孔祥誉的双肩。
事态突变,孔祥誉瞬间慌了神,脸色煞白,想要开口辩解求饶,可侍卫动作极快,根本不给他半分挣扎呼救的机会,直接拖着他狼狈的身形,大步拉出大殿。
孔祥誉直接被丢了出去,绝望地看着巍峨的宫殿,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而殿内所有的学子噤若寒蝉,虽有些同情孔祥誉的遭遇,但无一人敢置喙建兴帝的决定。
殿试的考察,除了学识外,还有一项很重要的标准,那就是仪态和样貌,古往今来的殿试里,可没有样貌极为丑陋的人能入选的。
不然也不会专门设置一个探花郎的名次了。
建兴帝这般的做法,倒也无可厚非,只是仍旧给其余的学子敲响了警钟,他们不由自主地站得更直了一些,完全不敢弯腰驼背。
建兴帝威严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随后才宣布考试开始,命所有学子落座,开始答题。
孔祥誉如同丧家之犬般被赶出皇宫,出宫门时,看到赵绥仍悠闲地站在那,顿时心生嫉恨。
瞬间,积压在心底的怨妒与不甘彻底冲垮了孔祥誉的理智。他今日所有的狼狈、数年寒窗付诸东流,在他看来,全然是拜赵绥所赐。
怒火冲昏头脑,他红着眼就要冲上前理论。
一旁值守的侍卫眼疾手快,立刻上前半步将他拦住,厉声呵斥:“放肆!你要在此地作乱不成!”
孔祥誉浑身猛地一颤,双腿一软,直接狼狈跌坐在宫门青石地面上。
他手脚并用地颤巍巍爬起身,惊魂未定间抬头,猝不及防对上赵绥投来的目光。
那双眼眸冷冽如霜,盛满极致的轻蔑与漠然,如同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那日被赵绥彻底碾压、肆意拿捏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方才攒起的怒火与戾气,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孔祥誉再无半分嚣张气焰,臊眉耷眼,不敢再多停留半步,灰溜溜地转身逃离。
宫门外重归寂静,赵绥自始至终神色未变,未曾将这场闹剧放在心上。
殿试从白日持续至戌时,暮色沉沉,宫灯次第亮起,这场遴选方才彻底结束。
赵绥安静立于廊下,又耐心等候了一刻钟,才看见一众学子有序走出宫门,赵约的身影赫然在列。
他快步上前,并未问他考得怎么样,只抬手牵过一匹骏马,自已利落翻身上了追风,垂眸看向下方的赵约,语气随性:“三哥,走,咱们吃酒去。”
赵约连日紧绷的心也放松了不少,闻言眉眼舒展,笑着点了点头,随即翻身上马。
文华殿中,考生尽数离场,建兴帝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一众读卷官前往偏殿阅卷。
待众人退下,他并未乘坐御轿,径直顺着侧门缓步离开文华殿。
身旁太子紧随其后,他猜到建兴帝有话对他说,却始终一路沉默,没有主动开口。
一路晚风习习,父子二人并肩而行,沿途宫人侍卫尽数躬身避让,良久,建兴帝侧眸冷眼瞥了眼身旁神色淡然的太子,淡淡开口,带着几分戏谑:“心里早就猜到我要说什么了,还能耐着性子闷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