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华凌心头猛地一跳, 彻底愣住,眼底浮起明显的错愕。
踩着人下马,是前朝奴役下人、轻贱性命的苛礼, 早已被废止多年, 是世人皆知的轻辱之举。
这般折辱人的行径, 她必然是做不出来的。
令谢华凌诧异的是, 赵绥居然主动请求这样做,完全不觉得这是折辱似的。
短暂的怔忡过后,她眉心微蹙,唇线抿得平直:“罢了,起来。你直接将我抱下去便是。”
赵绥闻言没有半分迟疑, 立刻起身拍落膝前落雪,抬手张开双臂。
他长臂一揽, 扣住她的腰肢, 将她轻轻松松从马背上抱落。
身形悬空的一瞬, 谢华凌下意识闭上双眼。直到双足稳稳踏在坚实的地面, 她才悄然松了口气,顺势站直身子,挣开他的怀抱。
心底那点不悦却未曾散去, 她眉眼微沉, 看向周遭黑漆漆的荒郊夜色, 语气嗔责:“你若是早说, 是带我来这般荒无人烟的野外, 我定然吩咐侍卫拦你, 绝不会随你出来。”
此刻夜深寒重, 这个时辰,她本来应该舒舒服服地躺在榻上, 看看书、下下棋,再过会儿就上床睡觉,蔐非莫名其妙被拽出来吹冷风。
赵绥挑了挑眉:“那你可得多叫点护卫,普通的护卫拦不住我。”
谢华凌更气了:“臭不要脸。”
赵绥没再辩解什么,抬手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牵住追风的缰绳,牵着骏马,带着她往前走去。
谢华凌被他牵着往前,目光随意往前一扫,眼底的不满瞬间被浓重的疑惑取代。
方才只觉四周荒芜,其实只是她没注意到,原来再走几步,一座奢华的大院落骤然撞入视线。高墙巍峨,朱门肃穆,檐角错落有致,覆着一层皑皑落雪。
只不过园子门口只挂着一盏不算亮堂的灯,幽幽的光线在夜里不算太明显,走得近了,才瞧见这座在沉沉夜色里依旧难掩华贵气度的园子。
正门高悬一块黑底鎏金匾额,笔势遒劲张扬,龙飞凤舞题着三字——清梅园。
谢华凌怔愣了一瞬,乍一看那三个字的笔迹有些眼熟,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燕京城。
“这是?”她下意识出声问询,语气满是诧异。
城郊荒僻之地,竟藏着这般精致奢华的私园,实在出人意料。
赵绥未多言语,只牵着她往前走。
门口立着两名值守护院小厮,见了二人身影,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其中一人张了张口,本欲上前禀报,抬眼对上赵绥视线时,却只得了一句吩咐:“看好我的马。”
小厮悻悻闭了嘴,挠了挠头,默默接手了追风的缰绳。
踏入园内,层层雕花回廊曲折迂回,廊下挂着的纱灯次第明亮,暖黄灯火映着廊外落雪。
绕过两三重回廊,眼前视野骤然开阔。
一望无际的梅林铺展蔓延,浩浩荡荡望不到尽头,皑皑白雪覆在嫣红梅瓣之上。千树红梅傲雪盛放,层层叠叠,连绵成海。
谢华凌一时间居然看得呆了。
赵绥这才侧身看向怔立原地的谢华凌,嗓音低沉:“你不是嫌弃府内没有梅间雪来煮茶?这处梅园,占地二十余亩。外头一圈皆是寻常红梅,越往深处,越有珍稀异种,还有很是罕见的绿梅。”
“梅间雪更是要多少有多少,保管都是没有被脏污过的新雪,你随意取来就是。”
谢华凌闻言眼底讶异更甚,定定抬眸看向身前的赵绥,目光澄澈,认认真真将他打量一遍。
“这是你的园子?”
这眼神、这语气,活像赵绥是个深藏不露的大贪官似的。
赵绥一眼看穿她眼底的揣测,唇角微勾,语气坦然:“自然不是我的,是皇上的御园。”
赵绥缓缓出声解释:“圣上登基之前坐镇封地、身为齐王之时,日日操劳政务,兢兢业业,唯独偏爱寒梅傲雪一景,算是唯一的闲情雅好。”
“这座清梅园便是彼时圣上斥资修建,耗时数年方成,园中异种绿梅,皆是他耗费人力物力,从各地移栽寻来的珍稀品类。往年每年冬天,圣上都会来此小住。”
谢华凌眨了眨眼:“那皇上登基后,岂不是赏不到这么好的景色了?”
赵绥颔首。
一番话落,过往旧事瞬间在谢华凌脑海中串联成型,她骤然倒吸一口冷气。
她清晰记得,去年冬天,皇上曾下旨想在城郊修建一座御用梅园。
可只是在朝堂上随意提了一句,她那做御史的哥哥谢沛礼秉着一身刚正风骨,言明新帝初登大宝,江山未定、百废待兴,此时大兴土木、修建私园,实属劳民伤财、奢靡怠政,非明君该有的举措。
彼时建兴帝刚登基大半年,已经展露出了与先帝截然不同的勤政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