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这道未成的旨意也当真被拦了下来,建兴帝在朝会时笑呵呵地说自己考虑不周,之后还特意御笔亲题一块匾额,上书“两袖清风”四个大字,遣太监专程送往谢府,赏赐给了谢沛礼。
明眼人都知道,这意为清正耿介、坚守本心,明面上是盛赞、鼓励谢沛礼清廉刚正、恪尽职守,是朝堂难得的直臣,实则满是阴阳怪气的讽刺。
偏偏谢沛礼平时看起来端方古板,这时候却狡黠得像个千年老狐狸似的,丝毫没有普通年轻臣子的莽撞。
他面不改色,身着朝服,面朝皇宫方向郑重叩首,三跪九叩,恭恭敬敬谢主隆恩。
传旨的太监当场气绿了脸面,估计从未见过这般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臣子。
他被气得哑口无言,偏偏挑不出半分错处。
那时候的谢华凌亦是满心诧异,自家哥哥虽然性子冷了些,很少与人说话,没想到在朝堂上说话会这样气人。
她当时还特意围着那块御赐匾额细细端详许久,难怪刚进清梅园时,总觉得那笔迹很熟悉。
原来都是建兴帝亲笔所书。
谢华凌瞬间回过神,神色一凛,眉眼覆上几分严肃,当即看向赵绥:“既然是皇上的旧居御园,我们未曾传报、无诏蔐入,不是坏了规矩吗?”
“快些离开罢,我倒也没有那么需要梅间雪。”
赵绥唇瓣微动,还没来得及拦住谢华凌,便见她莫名驻足,停住了脚步。
顺着她凝滞的目光抬眸望去,只见梅林深处的回廊尽头,缓缓行来一道挺拔身影。
来人身高八尺有余,身姿卓然挺拔,一身华贵锦袍裁制得体,衣料绣着暗纹云泽,在廊下暖灯与雪光映衬下,贵气逼人。
不等二人开口,来人率先出声:“少明,你怎么有雅致来这儿?”
赵绥微微拱手:“来取一些梅间雪。”
太子讶异赵绥居然也知道“梅间雪”这么文雅的东西,视线在谢华凌身上绕了一圈,恍然明白过来。
谢华凌也回过神来,恭敬地朝着来人福身屈膝:“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挑了挑眉:“你认得我?我记得,我们从没见过罢。”
“是没有。”谢华凌点头,“我是猜出来的,看来我猜对了。”
太子顿时抚掌大笑,点了点赵绥:“谢家大小姐的确是比你聪慧多了。”
赵绥一双黑沉沉的墨眸在谢华凌身上转悠了一圈,没说什么,太子便继续说:“方才见你要走,不必客气,这座梅园空着也是空着,你若有什么想要的,随便取就是。”
谢华凌思索了一瞬,这时候再拒绝太子的好意,就不是知礼,蔐是无礼了。
于是她再次福身谢过了太子的好意,抬手招来了一个附近随侍的丫鬟,让她备齐一些工具来。
这些东西本该是棠梨会给她准备好的,只是赵绥招呼不打一声,出门得太急了,她倒是什么准备都没做。
好在能够在太子身边伺候的丫鬟都机灵得很,对谢华凌很是恭敬,很快找来了她需要的工具,还领来了一个身材纤瘦的小厮。
“谢小姐,若您想取最高枝上的雪,吩咐这个小厮就行,他身手利索,爬梯子快得很。”
“好。”谢华凌这才带着两人开始寻觅需要的梅间雪,她倒也没尽数交给下人来做,劳碌了一阵子,手指冻得发红了,这才哆哆嗦嗦地把手缩进了大氅下。
丫鬟连忙道:“谢小姐,不如您且去休息吧,我们来取就是。”
左右方才一起取用时,她一直在观察谢华凌的动作,已经学得差不多了。
正说着,她也做了一次给谢华凌看,谢华凌满意地点了点头。
扫了一圈,见她取用的已经有足足一盅,足够煮出一壶清茶了,于是思忖着问:“梅花可以摘吗?”
丫鬟当即点头:“您是贵客,当然可以的。只是里头的绿梅恐怕不行,得殿下点头同意了才可以。”
“无妨,普通红梅即可。”
于是那小厮就按照谢华凌的吩咐,爬上梯子折了两枝开得极盛的红梅,抖落了上头的杂雪,恭敬地递给了谢华凌。
“那我先走了,辛苦你们,照方才的做法,再采三盅就差不多了。”
谢华凌又交代了几句,招来另一个丫鬟:“赵绥在何处?”
“将军与殿下在一处雅阁中,小姐,我带您过去。”
谢华凌颔首,将两支梅花和一盅梅间雪尽数放在了一个篮子里,手提着篮子跟在丫鬟身后。
她犹豫了片刻,忍不住问:“为何你们都叫我谢小姐?”
这称呼,自她成婚后,已经许久没有听见了,熟人自是喊她的名字,外人也多半称呼她为赵夫人。
丫鬟只回答:“这是殿下吩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