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逢春迟疑着摸出几颗枣,随意用帕子裹着,掀帘去了谢华凌的营帐。
踏入帐内时,帐中燃着烛火,正中三足鎏金小香炉里静静燃着凝神白檀香,烟气绵柔袅袅,淡香清润不腻。
靠近床榻边还摆了一只青瓷花觚,插着几枝风干白兰,端的是雅致非凡。
不过是仅住一夜的临时营帐,她竟也值得这样费心布置。
赵逢春对谢华凌讲究、麻烦的感触更深了。
谢华凌已经沐浴完身子,正斜倚在叠起的软枕之上,慵慵懒懒靠着床沿,单手轻执书卷。
连日晕车耗损气血,她面色泛着通透的瓷白,唇色偏淡,长睫纤长低垂,眼下覆着一圈浅淡青晕,添了几分易碎病气。
可纵使面色苍白,眉眼骨相极尽清丽,乌发松松散在肩头,肤白胜雪,弱态之下反倒更显绝色,烛火落在她下颌颈侧,肌理莹润透光,美得让赵逢春都看呆了一瞬。
“你不是身体不舒服,怎么还有力气看书?”
谢华凌抬眸,杏眼含水,神色淡然慵懒:“不过随手翻几页打发时辰,你来找我有事?”
赵逢春抬脚走到床榻边,毫不拘谨地直接坐下。
谢华凌看着她身上很明显没有换过的外衣,眉心微蹙,动了动唇,终究没开口阻拦。
赵逢春却是不知谢华凌在想些什么,抬手从衣襟内,取出一方干净素帕。
摊开,帕中躺着数颗圆润蜜枣。
她语气生硬别扭,别开眼不看谢华凌:“我知晓你晚间没用晚膳,我这里剩了蜜枣,你吃两颗垫垫肚子。”
谢华凌垂眸,半晌没有动作。
赵逢春顿时急了,干巴巴开口:“你若是敢嫌弃,往后我再也不会给你任何东西了。”
谢华凌闻言哑然失笑,伸手捻起一颗蜜枣,轻声道谢:“多谢妹妹。”
似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她抬手轻拢袖口,微微抬手掩住下半张脸颊,小口慢咬。
从赵逢春的视角看过去,完全看不到她进食咀嚼的具体模样,连声音也听不见,只觉得她这样一点丑陋粗态都没有,漂亮极了。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几日宋氏说谢华凌举手投足都是世家教养的仪态,彼时她还不屑一顾,现下确实觉得过分赏心悦目了些。
“好吃吗?”谢华凌满眼期待。
蜜枣无甚甜味儿,口感普通,并无出彩之处,可撞上少女满眼恳切的目光,谢华凌无端想起了自己的表妹。
表妹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性格沉稳清冷有度,却总是偶尔流露出这种狸奴一般的可爱神情,眼睛又大又水灵地盯着人渴求,瞧着就让人忍不住亲近。
谢华凌恍惚了一瞬,才抽回思绪,微微颔首,柔声回应:“好吃。”
得了夸赞,赵逢春瞬间眉眼舒展,一扫方才拘谨,当即把整帕蜜枣推到她手边,爽朗开口:“既然好吃,这些全都给你。”
言罢,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到了那本书上,忍不住发问:“你在看什么,都生病了还能看得下去书,头不会更疼吗?”
赵家虽然出身乡野,却也不是身无分文的贫农,祖上是坐拥几百亩良田的富户,后来赵逢春的爷爷眼光长远,主动入了彼时还是齐王的建兴帝的军营当小兵。
先帝穆宗荒淫无道,内乱频发,唯有关西城在齐王治下还算安定和平。
可是关西城距离镇朔关太近,凶残的北狄人趁着内乱屡犯边境,齐王便奉旨去平乱、诛杀北狄人,而赵逢春的爷爷被策为前锋,威武勇猛,赵延怀和赵振良父子一身肝胆,赵家人战功赫赫,由此入了齐王的眼。
于是举家搬入关西城,成了齐王依赖的地方武将。
关西城地处北地,素来是没有燕京城的规矩重的,赵家有这样的家底,自然是给了每个孩子启蒙读书的机会,包括赵逢春这样的女儿家。
只是赵逢春打小看到书就头疼,每次都装病缺课,她实在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人生了病还主动念书?
谢华凌不知道赵逢春对读书的看法,唇角漾开浅淡笑意,语调平和:“白日马车颠簸晃动,视物发晕看不进字。眼下静下来了,就随便看看。”
一提及马车,赵逢春当即心虚抿紧唇角。
想到谢华凌的虚弱可能一大半都是那辆马车带来的,赵逢春心底亏欠感翻涌,索性开口弥补:“那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我念给你听。”
谢华凌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没料到她会主动示好,稍作迟疑,便从善如流将书卷递过去,温声道:“那就辛苦妹妹了。”
赵逢春满不在意摆手,不过念书而已,并不算难事。
她当年虽然没好好读书,可也是背过千字文和四书的,哪怕现在忘得差不多了,可认个字念个书肯定没问题。
可她刚掀开书页,脸色骤然僵住,开篇大字晦涩生僻,赵逢春全然不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