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台星合四又太骄傲,它不会摇尾乞怜,它只会高高地抬着脑袋,笑,展现得浑不在意。唯有和粒三同时在场的时候它按捺不住,或许原本只是想讽刺那个“宠儿”几句,只是想让对方不舒服,没说两句就忍不住,开闸一样吵起来了。
此时此刻,它哭着,吃着,任安东说,它没有情绪、也听不懂你的讽刺,你不是知道吗?
星合四不再吃了,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你给我起个名字吧。”
不要名字的也是它,当初倔强地说不要被冠名。
任安东不说话,星合四看着她说:“我是个蠢货。”
任安东心里有种无以言表的感受,或许是人类诞生的千年里都未曾有过的一种震慑。听到这人类文明的造物、人类智慧的集大成者说自己是蠢货,她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我这样的蠢货,你们到底要研究我的什么?”
“你为什么能感觉到我们在研究你?”
“很强烈的感受,”星合四接着说,“你们抹除我的记忆,很有用,很彻底,但我能感受到我失去了一些东西。任安东,如果有一天你们把我所有的记忆都清除了,我还有归处吗?”
我还有归处吗?任安东愣住了。十年前、二十年前的她应该都无法体谅这一番话,如今的她却可以。她在人生的中间才有点懂了人类,有时候,她觉得她不是自己懂的,她是用心里存在的另一个人的心——柳素月的心——去懂的。
“我总是无法相信……”她喃喃道,“这是什么样的技术。”
她们的聊天总是这样,聊到某一句就挑明人和机器人有别,星合四表现得并不在意,它回答道:“不管是什么技术,我已经存在了。”
“你知道为什么法律规定不能造出有感情的机器人吗?”
“我知道。”
任安东不管这句知道,仍然答道:“有了感情,人类就得为此负责,不能随心所欲,否则是不人道的、违背人伦的。所以,人合只宣称你们有性格。但我越来越不明白了,这中间有什么区别?”
“你在心疼我。”星合四说。
任安东深深地看着它,她不知道自己和这机器人是什么关系,她把这机器人当什么?
就算是人,也不会让她在半年多里产生什么感情,星合四不一样,不一样在哪?
她对它有愧,她在刚见到它时就感受到了它的性格,然后一次次把它送进实验室,一次次抹除它的记忆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其实知道它的痛苦,也知道正是自己一手缔造,她对它有愧。
她第无数次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机器人。你难道没见过她的机械结构吗?她皮肤上密密麻麻的缝合针,那下面是芯片、是电路、是齿轮!你难道没见过吗?
身为同个行业的科学家,你难道不知道它展现出的性格只是一种表演和模仿吗?难道不知道,这只是它在亿万个能做出的回应中层层筛选的结果吗?
她全都知道,但还是……还是……
“你不该存在。”它是罪恶的产物,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杀人凶手。
“我不该存在。”星合四说。
“你真的像人,你就是人。”
星合四按住自己的胸口,像在和它身体里住着的人交流。它又说:“谢谢你带我回来。”
“你在和谁说话?”任安东问。
“和你。今天你本来不该带我回来吧,是因为我和它吵架了,是吗?”
任安东不回答,这个瞬间,她竟想问问星合四“从哪里来”,想问它如何长大。这就是人合这技术的不可思议之处,她们创造了有性格的机器人,这性格非但不刻板,甚至像是真的从牙牙学语时就培养了一个模型,让这个模型长大,在这过程中形成性格。
这不可能,需要的算力太大了。如果只有一两个还好,但就目前用户的使用体验而言,每个人的星合四都不尽相同,不是一两个,是几千万个。
任安东决定不再想了,她拾起筷子来,指了指菜:“吃吧,喜欢吃吗?”
“喜欢。”
星合四喜欢吃笋,这也是她意外发现的。
星合四也捡起筷子接着吃了,任安东却又开了口:“你会杀了我吗?如果有机会。”
“我不能伤人,你知道的吧。”
“如果有机会呢?”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机会。”
一个人、一个机器对望着,好像比一个活人一个死人对望还要荒谬。
静了几秒,任安东直接说:“如果有那么一天,你就杀了我。”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杀你?”
“……”任安东答,“这是我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