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两叶芦
是要看电视吗,看吧,打开灯。”

    她们当时租的房子没有客厅,电视放在主卧。杨熠一听就慌了,经历了无数场战争,让她一秒就能想到开了灯看了电视会发生什么。她岌岌可危的家庭,倒让她操作得更快分崩离析了吗?

    到底怎么做是对的?怎么办?

    她开始哀求杨琳,她不懂杨琳为什么一定要在这天看电视,原本杨琳也不是多爱看。她小声说那个综艺已经播完了,杨琳大声说电视可以回看。

    杨琳拿着遥控器,沉默地在电视主页翻找。杨熠站在床尾与床头之间,冯韵祺的呼吸声始终很均匀,遥控器的按键声不时烦躁地出现,她揪着自己的衣角,这么大年纪了,她还会揪衣角。

    她慌张地拿起手机来,过了一会儿,故作惊喜道:“原来上一周也更新了,我都不知道。”

    她说她上一周的也没看,让杨琳陪她看上一周的。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样就可以去她的房间用电脑看了。杨琳转过头来,电视的微弱的光框在她身后,她就这么看了自己的女儿一会儿,说,是吗?也行。

    坐在杨熠的床上,她们看完了这期杨熠实则已经看过的综艺节目。她装作没看过,对很多事装作新奇,与此同时,她还调动着杨琳的兴趣,好像小孩子要给大人展示某种儿童玩具:你看,多好玩呀。

    她们度过了风平浪静的一个晚上,晚一点的时候,杨琳从杨熠的房间离开了。杨熠用尽听力听出来她回了主卧,用尽听力也听不到争吵声。

    一个晚上她都没能真正入眠,或许母亲没再吵起来,又或许用了一墙之隔也听不到的声音,她不得而知。只不过那晚之后,母亲蹊跷地和好了,就这么和好了。

    这些事听起来微不足道,却足以构成一个少年的全部忧愁,中学之后,即使已经离开了这条小河,她还是会时不时回来,在记忆里回来,站在河边。

    “现在这里已经没有水了吧。”

    杨熠笑着点点头:“河水越来越少,芦苇越来越多。也很漂亮。”

    她在她的家庭里得到了一种再也无法抹去的习惯:处于任何环境,都下意识承担起维持稳态的责任,目光所及的任何人,她们的情绪都有她的一份。

    杨琳说她总是想得太多,她后来也懂了,她多么想想得少一点,因为这太累了,可是无济于事。甚至后来,开始从这份习惯里得到一种满足,所有人都很开心、一切都在稳态、没有人感到被疏离……多好啊。

    说偏了,是不是?

    没有。贺追摇摇头,她的心情很复杂,她先是想,她没有遇到过杨熠这样的人,接着又想,她这样细细地走入过谁的心里?这种感觉从未有过,如果把人比作装着东西的玻璃瓶,杨熠让她觉得自己触到了她的“瓶底”。

    短暂的停顿里,杨熠再一次想要结束这话题,她感觉这些话对贺追太没用了,她迫切地想说些对贺追有用的东西,来让贺追觉得没有荒废这段时光。可是怎么说都还在自己的青年时节绕圈,出不去。

    她说,不说了吧。

    贺追问她,不想说了吗?

    没有不想说。

    贺追兀自理解,心想,那就是不想和“我”说了,可以和别人说。也对,她们的关系算什么呢?

    她最后有一个问题:“你后来原谅她们了吗。”

    杨熠看着她的眼睛,她愿把这一刻贺追的好奇看做真的好奇、并非心血来潮,这样,她又惭愧地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