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他喘着气,强迫自己理清思绪。

    首先是头。

    那只追着孩子的……不知道是不是熊,但是踩在雪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的玩意,不知道是不是跟那一夜袭击寺庙的蚰蜒是同一种东西,神篱小姐曾经说过,“要杀死鬼,要么砍下它的头,要么让它被阳光照到”。现在离日出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能尝试砍头了。

    其次是高度。

    他现在所在的这棵树很高,本意是想在这躲避野兽,熬过今晚。那只熊够不到他,他占领了高位,居高临下,是他的优势主场。只要趁着熊跑过的时候跳下去,砍掉它的头……

    最后是身体状况。

    他的眼球在震颤,热和痛带来强烈的眩晕。视线开始模糊,连近处的事物都无法清晰看见。他只能望着自己的手。左手。握着剑,却依然因为灼痛而痉挛不止,几乎无法紧握。

    很糟。看来只能发动一次攻击。机会只有一次。

    一次……

    能做到吗?

    他没有自己的记忆和过去,醒来后浑浑噩噩地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握剑,连左手上显而易见的老茧都无视了。是神篱小姐告诉他,他是个武士。

    可是这些天,他走过村镇与城市,没有见到一个武士,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武士了。从明治年间开始施行废刀令,武士这个阶层已然成为了历史的一粒尘埃……在这种时代,这种时代……为什么他会是个武士呢?

    他的思绪被一阵越来越响的呼吸声打断了,是那个孩子的喘息声。他跑了很久,已经气喘吁吁,想必过不久体力就会耗尽。那头熊状的东西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步步从树下经过,沉重的躯体撞得树上的积雪簌簌飞扬。

    此时厚重的云霭忽然散开,露出蓝紫色的、天鹅绒一般的夜幕,绒上落着几颗琐碎的星子,与珍珠般的满月。

    继国严胜白桦树上落下,口中呵出一团寒冷的白气。

    赶路途中,长发没有束好,发带对着挥斩的力度四散开来,在月色的映照下如熔融的银丝。稀疏的树影映着那张面孔,像宣纸上濡开一层模糊的墨纹。

    他掌心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破空声,仅响了一声,就隐于夜风深处。

    灶门炭治郎的眼前亮起了一道弧光。

    那仿佛是月色。是月色落于雪上,雪地又映着月色,两相辉映,让天与地连成一片,仿佛一席柔软的银。

    那又仿佛是剑光。武士的手臂在半空中轻轻一划,锋刃毫无阻滞地没入熊的颈间。衣上蛇鳞状的暗纹随着动作流动,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尾紫蛇。

    可是这样凌厉危险的剑法,施行时居然是另一个极端,那么沉静且温柔,甚至可以称为美。雪亮的刀仿佛银白的流水,悄无声息地在熊的肌肉和骨骼间淌过,没有遇到一丝阻碍。仅仅一个呼吸,就切断了熊的脖颈,没有发出一丝切断骨头的声音。

    硕大的熊头从躯体上脱离,重重滚落在白雪上,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染开一片深红。

    继国严胜落在地上,落在那孩子面前,背对着他。明明身形远比平常人更高,却轻盈如一尾飞鹞。

    晚风在此时拂过,吹起砂砾般的细雪。也吹动那深紫色的和服,袖下刀身垂落,仍然没有一滴血。

    继国严胜忽然心里一动。

    “兄长的梦想,是成为全国最强的武士吗?”身后有人在对他说话,那声音稚嫩,温和,令人怀念,“我也好想变得像兄长那么厉害……”

    他回过头去,四周一片雪白,他身后站着的,是一个身穿粗糙如下人般的红色短衫,头发凌乱,前额有着火焰状斑纹的孩子。

    那孩子带着两片太阳纹样的花札耳饰,瞳孔清澈、幽邃、深不见底,宛如两眼古泉,表面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宿雾。

    他望向他,面上仍是笑着的:“那我就,当这个国家第二强的武士好了。”

    可是下一刻,那个孩子消失了。四周的雪白全部褪去,他身后只有一个普通的农家小孩。

    只有那两片与那孩子完全相同的花札耳饰,在冬风中轻轻摇动。

    他伸出手,明明已经记不起对方是谁,也完全没有过去的全部记忆。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口呼唤,想把那个孩子的幻影留住。

    他喊道:“缘……”

    他猛地倒下去了,那股不久前生出的无名勇气随着那个孩子的身影消失了,他被重重地摔在雪地上,难以忍受的灼痛卷土重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深处,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恶心和痉挛,仿佛有一只手反复搓捏他的胃袋。

    他感到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带着强烈的甜味,像一条毒蛇。他一忍再忍,终于无法忍耐,只能张开嘴,呕出一股浓腥的血。

    面前的农家孩子刚刚得救,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就被他的模样吓住了。他乱七八糟地扶住严胜的肩膀,试图将他翻过来,口中喊道:“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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