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他经历过这样的夜晚,万物都在恐惧中噤声的、连死寂都完全相同的夜晚,那一天,父亲拿着一把斧头,带他出门,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头将近三米高的巨熊。

    熊……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身后,随着他的动作,一股绝大的恐怖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全身上下所有的汗毛都在惊骇中耸起。

    不远处,深林的黑暗深处,有两只血红色的眼睛。宛如坟墓前燃起的两簇鬼火,散发着幽幽地光亮。

    -

    全身剧痛。

    继国严胜躺在树上,蜷缩着身体。

    本来想加快速度,今夜就穿过这片山区,故而没有在山脚下的农民处借宿,可是随着满月升起,他的身体里突然出现了一种尖锐的、炽热的疼痛。

    为什么会突然痛起来?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像是被抛掷在烈火中,全身上下所有地方,从骨骼、筋肉、四肢、躯干再到内脏无一不痛。

    这种疼痛如有实质,像是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被缓慢碾碎,筋络像到了激发极限的弓弦般紧紧绷着,几乎快要断裂,又像是一把把烧红的尖刀在血管中流淌,皮肉都被带着变得滚烫。

    呼吸、呼吸……

    他死死咬着牙,唇舌干得发裂,每一次吸气都像吞进一口滚烫的烟。可即使这样热,他从头到脚仍然没有一丝汗,冷汗刚渗出来,便被这股焚身的热意烘干。

    疼痛到了这种地步,连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痛苦,他尽力将每一次呼吸放轻,还把吸气和呼气的过程拉得极长,可从他喉咙里吐出的呼吸声,还是像是风吹过朽出窟窿的纸拉门,带着细碎的、呜咽般的鸣音。

    不能动。

    每一次动作都带来更强的疼痛,哪怕仅仅只是屈起手指。

    继国严胜紧紧抱着自己,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他想呕吐,可喉管的震动反而让他更痛。痛感像海浪般在身体内翻腾,一波接着一波,烧得他意识昏沉,耳畔一阵阵鸣响。

    啊……说来,那个时候也一样。

    他醒来那天,惠山和尚在荒原上捡到了他。

    他对昏迷前发生的事没有印象,只记得自己走着走着,忽然体内升起一股炎热,随后醒来就在寺院里了。

    然而按惠山和尚所说,“你发了高烧”。所以当时的昏厥,并不是因为在井里受了凉或者是体力耗尽,而是因为像今天一样。

    若说这两者有什么相同,那只能是……月相。

    今天和那一天都是满月。

    满月……

    继国严胜躺在树枝上,随着疼痛加剧,他渐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四下一片寂静,从丝绒般的夜幕深处,飘起砂砾般的细雪,雪花落在他滚烫的身躯上,却没有带来一丝丝冷意,体里那焚噬一切、无休无止的灼痛依然翻涌不息。

    他的意识一阵阵发飘,世间的一切声响都远去了,只剩下真是的疼痛,还沉甸甸地压着他。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细微的声音。

    那声音很远,大约是个少年的喊声,夹杂着凌乱的脚步。踩在雪地上,带来噗呲噗呲的闷响。

    他似乎正在被什么东西追逐,其中一只脚声音的声音不是很实,也许受了伤。然而奇怪的是,这些杂乱的声音里,只有那孩子一个人的脚步声。

    遇到危险了吗……但是他目前的状况,连动都不能动,更别提去救了……

    可惜了。

    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不用转头就能看见,只是病痛让他的五感钝化了,他微微眯起眼睛,望向远处,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追逐一个米粒大小的影子。

    后面的影子很大,看模样是头巨熊。只是体型庞大无比,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它左侧的后腿短一截,应该是受了伤,所以跑得不快,才让备用他追逐的人跑了这么久。

    最前面的影子是个孩子。他穿着冬装,外罩一件市松纹羽织。头发是乌黑的,发根呈现出铁锈般的赭红,右侧额头处有一块淡褐色的伤疤,在他的耳畔,有两片东西随着他的动作前后晃动,那是……

    ……是两片画着太阳的花札耳饰。

    看清的一瞬间,继国严胜感觉他全身的血都冷了。

    胸腔中的心脏停止跳动,变成一片死亡的寂静,这阵停止漫长得仿佛过去了一百年,又短暂到似乎只过去了一个呼吸。下一刻,心脏所在的地方仿佛有一面巨鼓,现在鼓面被擂响,发出震耳欲聋地“咚”的一声。

    “……到……”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大喊道,“到这儿来……快过来!过来!”

    他比雪更冷的心忽而涌出了无限的勇气,叫他短暂地无视了疼痛,半撑起身体,从衣襟中拿出神篱小姐送给他的怀剑。他用牙齿咬着木鞘,将短剑拔出来。

    因为虚弱,他喊的声音并不大,幸好那个孩子听见了,立刻调转方向,向他所在的地方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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