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
    对面的夫妻一时没有说话,女人空笑,丈夫的眼神从张鸣筝身上转向妻子,求助和逃避信号。

    “您为什么这么说?”女人开口了。

    因为精神域无法说谎。

    沼泽中的董金旗身上没有伤痕,巡查到的几处都没有会对头部造成长久创伤的持续性行为。

    人的意识一定会倾斜,感触愈深的事物在幻境中留下的痕迹也愈深。换言之,越恐惧的东西留痕越深。

    几条大肉虫子的触感外形都相当具体,印证董金旗也符合这一定律。

    沼泽中董金旗记不得霸凌者的脸,连用到的工具都只有一个模糊的形状,唯独在被压在角落时的俯视视角清晰,恐惧到流淌的脸分外真实。

    恐怕融化的五官都不是他自己的。

    唯一让张鸣筝不确定的地方是动机。

    为什么?

    董金旗为什么会将受害者的脸想象成自己的。

    愧疚心理?

    那可不像。恐惧的情感远大于愧疚。

    张鸣筝因此在沼泽中徘徊许久。董金旗受害的场景在离开学校的路上很多,有两种常见的猜想:

    其一,真正的受害者可能死在某场放学后的殴打中;

    其二,受害者的离开让董金旗的恐惧最为深刻。

    他倾向于后者,原本被欺凌者的离开或新成员的加入会让小团体微妙的平衡被打碎,董金旗的恐惧源于他真切地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现在两夫妻的动作宣布他的判断正确。

    张鸣筝再次开口,声调冷冷的:“回去一定教育好他,这点不根除迟早复发。再恶化下去就不是找诊所就能解决的了。”

    叹了口气,他抬手用打印好的诊断记录指向墙上挂着的资质证明。

    铜色底板,除了发证单位、编号和盖章之外的字是“F级沼泽处理机构”,意味着这里有资质处理F级及以下的沼泽,在民营单位中是最高一档。

    沼泽按照危险程度顺着字母表排,F级以上的只能由当地的塔来处理,近年来数量颇多,排队也得等一年半载。AB两级的沼泽往往由群体性的恐慌引起,只能由中央白塔委派哨兵处理。

    各等级沼泽数量和其难度成反比,董金旗这样的性质恶劣但不危险,充其量为K级。

    夫妻俩终于重视起来,接过诊断连连点头,退出门去。

    沼泽如此赤/裸,即使人能骗过自己,也一定会在沼泽中留下痕迹。

    因此哨兵和向导常有矛盾。

    张鸣筝从不接受疏导,往后也不允许有人进他的精神域去。

    是庭资也不行。

    空闲下来,张鸣筝又有时间对着电脑屏幕的反光出神,希望今天庭资没发现他的隐形眼镜。哨兵戴眼镜和狙击枪手宣告自己失明一样,会丢了工作。

    哨兵的一大特征是五感敏锐,沼泽中自不用提,现实生活中也是常人的数倍。

    丢失感观,基本意味着能力报废。

    刚刚在沼泽中一直保存完好的左手,肢端微麻,需要注视着持续用力才能动作。

    没办法的事。

    他自己看得开,希望庭资和白塔也能看开点。

    ==

    回到白塔中心办完所有手续再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下来,身后大厅的灯光照出来,庭资影子在阶梯上拉得很长,像魔鬼。

    从周均办公室临走一些张鸣筝从前的资料,几大箱,他和工作人员一起搬到车上,占满了除驾驶位之外的其他空间。

    张鸣筝的诊所在萍城,离这里不算远,他今天就要回去。周均今天说起张鸣筝现在状态比一年前更差,几乎离不开向导素,怎么能放他一个人孤零零待在萍城。

    还好情绪尚且稳定,多年的沼泽经历没能让张鸣筝发狂,反而将他沉稳柔软的倾向打磨得更加毛绒绒。

    哨兵暴躁易怒再正常不过。他的父亲,现在睡在躺椅上的干瘪老头,还没有长久地陷入沉睡时也一样。

    一家人坐着卡丁车在草原公路间欢声笑语的日子恍若隔世。十几年前梁睿开车时突发暴怒,将一对骑电动车出行的母子撞倒后仍不解气,反复碾压数次。

    当时庭资也坐在车里,放学后坐梁睿的车一起去另一个学校接梁鹤回家。

    梁睿患有长期性头痛,时常用力闭眼和皱眉,三十多岁脸上已经有明显的褶子。

    梁睿抓在方向盘上青筋暴起的双手,后视镜上映出的通红双眼,轮胎轧过人体时车身的弹跳,远比草原之路来的让人印象深刻。

    庭资跳下车救人时被压断了手掌,从医院去到白塔羁押处时,梁睿依然在静音室,愤怒的嘶吼顺着管道穿过来。

    从那之后梁睿就很少走出自家的花园了。

    出事故后梁睿只为白塔工作,家主的位置交给庭资四姑,然后才是他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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