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压与高压
传来脚步声,拖鞋甩在地板上的声音,以及木床轻微的咔吱声,“楼楼不满足手术条件,她太瘦弱了。”

    楼诚擦过眼角:“都是我的错,我家里人就有得心脏病的,但是我不知道心脏病会遗传,要是我们提前做过基因检测,楼楼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楼欣默然,她是楼嘉怡的母亲,她理应给楼楼健康的身体,她却没做到,基因检测又怎么样呢,难道在怀孕时,查出楼楼携带变异基因,他们就把楼楼打掉吗?

    楼楼是乖巧懂得的女孩,是两人的心头肉,再怎么样,都不能失去楼楼。

    “总会有办法的。”

    楼欣拥抱楼诚,楼诚在她身后落泪。

    “好,我去给楼楼削个水果拼盘,刚才的动静,应该是她的掩饰,她应该学到凌晨的。”

    楼诚捧着盘子,轻轻叩响房门,但房间寂静,门缝透露着静谧的气息。

    楼嘉怡睡了。

    楼嘉怡的生日在八月二十七号,那时她躺在手术台接受治疗,全麻的她在模糊白光中看见薛山的微笑,失去意识后,她苏醒是在八月二十八号。

    生日礼物是幸福小熊特别版,它鼓着脸,穿戴着鲨鱼的皮套,这是纪念繁盛海洋水族馆开业的限定,一共只有一千只。

    她很爱幸福小熊,也喜欢鲨鱼皮肤,但她觉得自己不幸福,她是不幸的女孩,想得太多,烦恼就更多。

    她闭上眼睛,心口和腹部很痛,脑子一片乱麻。

    跑步摔倒,手表磕在路肩上,屏幕砸得粉碎,等她回家看到桌上的手表,摸到屏幕粗糙刺人的冰冷表面,她落了泪。

    爸爸说拿去修一下。

    但她一辈子不能运动了,修好了又能怎么样呢?

    初中第一次手术,躺在手术床上,无影灯仿佛没有温度的长条形太阳,诡异又无情地照亮她的全身。她想着,睡一觉,她将成为普通人,好吧,苏醒后,她就是一个体质略差的普通人。但终究,没办法,她,楼嘉怡,天生就是废物。

    什么都没变,她就是废物。

    “楼嘉怡的精神状态太差了。”左晨蓓叹口气。

    “她遭受打击了,她原本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的,结果还是这样,我是她的主治,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难过,我也觉得不公平,我那次做的足够好了,换成现在的我也不能做更多。”

    “我没有责怪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帮助我的学生。”

    章弛喝了一口浓咖啡,冰块浮在表面。

    “上个月,我接收了一个新的病人,才三岁,是个男孩儿,患有严重的法洛四联症,因为主动脉畸形才勉强支撑活到今天,大动脉转位矫正手术效果不理想,很可能终生运动失调,不能稳定双腿站立。

    我们能做的有多少呢,做医生真的无力,我只能做尝试,但起不起作用,最后还得看病人的坚韧程度和运气。

    楼嘉怡的运气,只能说不太好,但还能好好活着。”

    左晨蓓望着这位年轻有为的大夫,愕然,明显没料到他会这样气馁,他的黑眼圈浓重,身体疲惫,高个身躯支在椅子上,但他的精神比肉身更疲惫。

    她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平放在桌面的手,温暖,细嫩。

    章弛叹气着,轻轻一笑,反握住同样温暖的手。

    “我会想想办法的。”

    “谢谢你。”

    薛山在钟瑜老师的帮助下,拿到了学校通讯录,跟着记载,来到楼嘉怡的小区。

    乳白色的百合花被烈日暴晒,不堪地萎了下去,她不能气馁,摁响了门铃。

    接客的是楼诚,很意外地,他让薛山进屋子,并告诉她楼嘉怡今天去医院复查了。

    “我知道,我是来找您的。”薛山规整坐着。

    “找我?”

    “楼嘉怡的情绪不对,您知道吗?”

    “齐祝老师说过了,我们在发愁该怎么办好。”

    “楼嘉怡的手表还在吗?”

    “手表?”

    薛山举起左手摇晃两下,钛合金的手表敲打着骨秃。

    楼诚将手表交给她,她诧异地摸着破碎的表盘。

    “你们手表用的是一对吗?”

    “是的,我和楼嘉怡是最要好的朋友。”

    “但她不戴了。”

    “我能把手表带走吗,我想修好它。”

    “楼楼不愿意修,这块表,是她摔倒时候砸坏的。”

    薛山咬住嘴唇,克制着泪水,说:“我大概猜的出来,但我不愿意这块表就这样碎了,这样吧,先借我用用,等一会还您,好不好?”

    阮一柠被叫出来,带着工具箱,她卸下螺丝,翘起两块手表的表盘,将黑白交换,又把表带也抽下重装。

    从外表看,两块表和最初没什么不同,但楼嘉怡的白色手表用的是薛山的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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