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人都没什么共鸣,垂着脑袋昏昏欲睡,换了个问题:“你们太年轻了,可能对生命还没有什么感触,我不用生命和你们举例子,我换一个,假期,和上学的日子比起来,假期这么短暂,一对比,你们觉得悲伤吗?”

    大家一瞬间理解了,小鸡啄米般狂点头:“悲伤,太悲伤了。”

    卫亨运继续:“所以你们也觉得‘客’说得很有道理,是吗?”

    “从古至今,宇宙之大和个体之小,时间的无限和生命的有限,一直都困扰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曹操说‘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小林一茶写下‘我知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暂。然而,然而。’李白感慨‘朝如青丝暮成雪’。文里的‘客’也不例外,他说,‘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大家想想,多么悲痛啊。”

    “我们之前已经知道苏轼的回答了,但我想问的是,在那个清风徐来的夜晚,苏子可以顺着‘客’的话说吗,他可以不反驳吗,他可以像刚才的我对待生命,像刚才的你们对待假期那样悲伤吗?”

    初希抬头看向PPT,卫亨运念出来白底黑字的七个字:“苏子,可以悲观吗?”

    “大家觉得悲观有道理吗,是在无病呻吟吗?

    不是吧?不止生命,其他方面也是如此啊。你赏雪,却发现指尖一触碰雪花就化了,你观赏落日,却没几分钟就沉到地平线之下了,你买一束鲜花,但你发现它第二天就凋谢了,可以说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真正留住,你越是观察它,越是在感受它的消逝,你越是想要握住它,注定失去之后越是感到痛苦。”

    卫亨运接下来解释,以上都是从“变”的角度去看,但如果从“不变”的角度去看:“此刻吹进教室里的风,或许千年前也吹动过苏轼的衣摆,昨天下过的那场雨,或许曾流动在赤壁的江水里。长江水看似一直在流逝,月亮看似阴晴圆缺,但长江和月亮一直都在那里,从没有真正消失。”

    “但是在这些变与不变的思想博弈中可以得到什么呢,得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清风与明月,以及,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选择权——你究竟是从变的观点去看,还是从不变的角度去分析。

    万物与我们都是永恒存在的,把我们的生命看成一个过程,我们就成为了宇宙流动的一个环节,从天地中来,又复归于天地。我们送走刚过去的冬天,但迎来了当下的春天;我们看太阳落下,第二天依旧迎接太阳的升起;我们日渐衰老,但我们在可能孕育另一个生命,我们个人是有限的,但从整体来看,人生代代无穷已啊,人类和宇宙就在如此循环中更迭。

    还记得我说我母亲和我边说话边吃西瓜么,因为是站在田埂上,她随意地把西瓜籽吐在土地里,大家猜怎么着,她去世几个月后我再回老家,又走那条路,我惊讶地发现那条路上,我母亲站过的那个位置竟然结了一个西瓜。

    我捧着西瓜回家的一路上,我就想,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生命的延续呢?我们都在这样的往复流转中,成为宇宙运行的一个环节,无穷无尽,无边无沿,我忽然就释然了,说不定我死之后,也有一个人在吃我无意中种的西瓜,我只是□□不在了,但很多东西,依然在延续下去——我觉得我教了半辈子语文,真的在吃我母亲的西瓜的时候才有点懂苏轼那句,''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

    我和家人把西瓜吃完,又把种子撒在了我母亲曾耕种过的地里,等今年夏天结果了,希望有缘能给大家带一两个来解解渴,也让大家懂一懂苏轼。”

    卫亨运敲了敲黑板:“大家不要忘记我提出的问题,苏子,在这样的自我周旋中,纠结中,困惑中,可以选择悲观吗?”

    大家睁着眼睛提着笔,等一个是或不是的答案,好立马记在课本上。

    卫亨运说:“人生如寄,云烟过眼,千百年过去了,生命依然这么短暂,困惑过苏轼的问题也依然横亘在世人眼前,但是,看待问题的角度指向真正的苏轼,指向真正的我,也指向真正的你。

    祝愿大家,在人生或早或晚的某一个时刻,都可以回答出独属于你的:生命如此短暂,我选择这样看待,以及,我选择这样度过。下课。”

    卫亨运带着小蜜蜂和语文书走出教室。

    他在快要走过前门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朝初希看去一眼。

    他其实一直有个疑问,他刚在讲这篇课文的时候,发现初希一直在偷偷地抹眼泪。

    卫亨运看出来她已经很克制了,只是情绪好像收不住,她的同桌显然也发现了,但没有惊动她,只是将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

    卫亨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和苏轼的这篇课文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共鸣吗,十五六岁的年纪,读不懂语文课文的学生大有人在,他们大多要到有了人生阅历或经历过低估的中年,才能在某个时刻惊觉课文里某句诗的感受。

    这些感受是延迟的,是不同步的。

    初希,你是因为读懂而落泪吗?

    卫亨运最后选择不去打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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