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假的前一天, 初希和赵锦淑一起去舅舅家楼下吃饭。
初希家住在城西,舅舅赵远协家住在城东,本来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但因为天属市主市区面积实在算不上大,坐公交车过去也不过四十分钟。
今天是外婆陈如银六十七岁生日, 她过农历,今年正好又是周末, 大家休假也方便过来,初希舅妈便商量着邀大家来吃顿饭,就选在楼下不远处叫“筷乐老家”的一家饭店, 订了一个大圆桌的包间。
可能是一路绿灯畅通无阻, 她和赵锦淑到楼下饭店的时候, 还有好些亲戚客人都还没来。
倒是舅舅舅妈牵着他们十岁的小儿子早早在门口待客, 初希进门时跟他们打了招呼,舅妈刘婉灵便好心地陪同她们, 一边说话一边一起往包间走。
外婆站在包间正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新衣服, 老式的浅紫色花衬衫,黑白的头发一股脑全部梳到耳后,远看要比平时显出几分精神抖擞来。
但近看外婆其实很矮小, 尤其是双腿走路时不自觉分开, 有很明显的O型, 初希在很多生育过多个子女的老年妇女身上看见过这个特征, 还有这些年牙齿掉了好几颗的原因,她双颊越发凹陷。
初希回想起来,她住在舅舅家时外婆就经常说牙疼,初希见过她疼得狠了偷偷在角落狠狠掐自己的样子。
只是她皱着眉说完牙疼, 又会立马斜乜一眼舅舅,自言自语骂一句:“去医院都是骗钱的嘞,我才不去看,才不上这个当!”
赵锦淑带着初希走过去:“妈。”
初希也喊:“外婆。”
亲戚见面理应热闹的理念逼迫她说些什么,外婆目光在赵锦淑和初希之间游移,然后双颊的肌肉被迫被提起,逐渐升高到一个临界值,最后那话才被挤出来:“......哦,初希,初希也来了?”
初希说:“对,今天放假。”
赵锦淑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陈如银:“这个拿着。”
外婆嶙峋的双手空空地悬在空中,触碰到红包的边,她半张着嘴巴,隐隐约约有笑,初希对望过去时,看见她嘴巴里最里面烂到发黑的那颗大牙。
大概是在这个场景之下找不到其他事情可做,陈如银只好半推半就接下,三两下的动作吱吱格格牵动了全身的骨头一般。
“先进去吧,进去再说。”滞塞的氛围由舅妈率先打破,她招呼着。
站在门口的服务员替她们推开门,表妹赵亚楠没有和爸妈一起出去接应亲戚,面无表情地坐在进门处的座位上玩手机,面前摆了一瓶大瓶的花生牛奶。
舅妈刘婉灵指了指赵亚楠的方向,问初希:“和小楠坐一起吧,怎么样?”
赵亚楠旁边正好还有两个空位置,初希没有拒绝,和赵锦淑一起过去,在她右手边落座。
“让你出来一起接客人你也不接,你又怄什么气?“刘婉灵略微压低着声音,转过来时冲着初希母女赔笑。
”算了,别忘了给你初希表姐倒饮料。”刘婉灵说完赵亚楠,也顾不得那么多,又急急忙忙去外面接客人了。
赵亚楠不听还好,一听这话,将那瓶花生牛奶往旋转的玻璃转盘上重重一放,顺时针旋转的自动转盘将那瓶花生奶带去她的左手边,随后彻底远离初希。
赵亚楠比她小一岁多,低一个年级,初希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她和赵亚楠住在一个屋檐下时,无论对她多么友善,有多少次尝试和她走近,赵亚楠却始终把她当成假想敌。
在这个家里,阶级分明,每个人都只能靠奋力厮杀争夺自己的权益,初希因为成绩比她好,所以被刘亚楠定义为“强者”,是随时都可能欺负她的角色。
初希不是个会自讨没趣的人,什么也没说,伸手,将身后储物柜上的茶壶拿过来,给自己和妈妈倒了茶叶泡的水。
没一会儿,舅舅赵远协牵着小儿子推开门:“客人都来齐了吧,要不然让上菜?”
他环顾一周,仿佛清点人数,想到什么时忽然一顿:“我姐呢,我姐还没到吧?”
刘婉灵也进来了,嫌弃地“啧”一声,指向赵锦淑的方向:“那不是吗,小楠那边,还是你在大门口亲自接的。”
“哎哟瞧我这记性,客人太多了!”赵远协一拍脑袋,哈哈大笑,众人便也跟着笑了。
初希也不由得牵了一下唇角——妈妈生日,女儿却是客人。
多么好笑的笑话,大家的这轰然一笑,还真是几分应景呢。
她觉得自己好像想说一句什么,但似乎又觉得什么都不比上这句原本的话好笑,最后真的从鼻腔里溢出了一声轻笑。
“哎哟,看你犯的这个糊涂,值啊,初希竟然都跟着乐了。”有人注意到这里
话题便由此来到她身上。
“初希现在上高中了还是考第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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