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不能视,如何查看密函?”
“自有黑鹰在旁念读。”
“黑鹰若是不当值呢?”
“另有一名可信的属官来念。”
“那人是谁?”
方守廉指了指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下官。”
好小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公孙厄一把揽过缩腰塌背的方守廉,语气亲热得像见了多年故交:“我与方大人也算一见如故,不知方大人可否帮我一个小忙?”
方守廉缩着脖子,婉转推拒:“我与公孙大人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个忙恐怕帮不了。”
公孙厄像是没听见,径自问道:“你说督公近日可曾收到什么急信?”
方守廉眼神闪了闪:“哪有什么急信,不过是宫中的动向罢了。”
“红色封函代表何意?”
“什么红色封函,下官不曾瞧见呀。”
方守廉故意装傻充愣,结果话音未落,肩头就骤然一紧,疼得他哎哟哎哟直叫唤,连忙改口道:“是急函,是急函!红封为东厂急函,黄绢便是太子写的密旨!”
公孙厄慢慢松了几分力道,心知方守廉是个不吃苦头不长记性的主:“我若想看黄绢,方大人可有办法?”
方守廉神情抽搐,顿觉自己的命比窝瓜还苦。督公前些日子才处置了一批幕僚,谁敢在这个时候顶风作案去当反骨仔:“公孙大人,这个忙下官属实帮不了。东厂急函督公或许会让下官翻看,可太子的密旨从来都是他亲自过目,旁人碰都不许碰。”
公孙厄不紧不慢道:“那如果本官就是想碰呢?”
方守廉低头揣袖,装傻充愣:“这这这……公孙大人,你说什么下官听不懂啊。”
公孙厄却轻飘飘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惋惜:“方大人如此不上进,将来回京奏报陛下,你让本官如何在圣上面前替你美言啊?”
此话正中方守廉的三寸。他心中一急,支支吾吾想说些什么,末了重重低头跺脚,认命开口:“公孙大人,您直说吧,想让下官做什么。”
公孙厄微微一笑:“也没什么,我不过是想替督公分忧罢了。”
方守廉满脸狐疑:“分忧?”
公孙厄压低声音:“今夜子时,你去把那封密函偷出来。”
方守廉闻言顿时一惊,吓得险些跳起来:“公孙大人,下官哪有本事从督公眼皮底下偷东西!”
公孙厄不慌不忙道:“偷不出来也行,你去偷看两眼,把内容告诉本官便是。”
方守廉又惊又怒:“这和偷出来有什么两样?!”
公孙厄似笑非笑:“哦?方大人若真有本事偷出来,本官也不介意。”
方守廉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偷?他连功夫都不会,上哪儿偷去?
“公孙大人,你这是逼着下官投河自尽啊!”
公孙厄淡淡瞥他一眼,语气温和寻常,并不十分在意他的死活:“方大人若执意如此,本官倒也不会阻拦。运河流水滔滔,两岸青山夹道,长眠于此也算一件乐事。”
公孙厄上辈子没少跟方守廉这只老狐狸打交道,深知此人看着缩头缩脑,心眼却比筛子还多。今日若只是好言相求,他嘴上答应得痛快,扭头就能把你卖了。稳妥起见,还是得攥着点他的把柄,一同拉到贼船上为好。
事实证明,公孙厄没看错人。方守廉果然有办法。
入夜之后,四下寂静无声。
方守廉借着浓重的夜色遮掩,领着公孙厄一路鬼鬼祟祟摸到底层船舱。但见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点亮半截烧残的蜡烛,压低声音道:“朝廷的官船建造之初一般都会留下后手,每个房间都有暗舱密道。甲板底下就有一块活板,掀开后便可直通督公卧房隔间。”
公孙厄眼皮不禁一跳:“你怎么知道?”
方守廉嘿嘿一笑:“大人有所不知,下官身为两淮盐法道,每年经手的官船少说也有几十条。税银装船、解运、押送,哪一程不走运河?这些船怎么造的、板子怎么钉的,下官闭着眼都能摸个门清。”
说话间,他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架梯子,轻手轻脚攀了上去,在一片漆黑中仔细摸索。也不知做了些什么,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头顶上方的木板竟真被他掀了一块下来。
方守廉也是第一次做这种掉脑袋的事,咽了咽口水,明显紧张起来。他搓了搓双手,回头对公孙厄讪笑道:“公孙大人,下官身手平平,实在怕耽误了你的大事,不如你先上去,下官替您望风放哨?”
公孙厄在底下手持蜡烛,漫不经心吹了吹浮烟:“望风?方大人确定不会扭头告状,背后捅我一刀?”
方守廉急了:“瞧您说的,下官岂是那样的人?”
“你就是这样的人。”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