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口的树和曾经的朋友
    瑶瑶的家在一个九十年代初建的小区,六楼。

    小的时候,小区里的绿化还很有限。一下楼就是一个巨大的雕塑,铁的,夏天手摸上去巨烫。是个很诡异的造型,三面三头身的大肚子,美丽优雅的三个头。底下围了一圈可以坐。

    一直到上初中,瑶瑶每天都能看见那个修自行车的老爷爷,工具破车和轮胎一字摆开在这个雕塑下。因为这个地方也有树,当年可能也就三米多高,两行也能凑个阴凉地方。后来有一天再也没见着了。人都不骑自行车了,老爷爷也更老了。

    这树是什么品种叫什么,都未知。只知道这树的叶子扯下来揉碎了,闻着一股苹果的清香。瑶瑶等到小学毕业也没见到结一个苹果,才想明白大概不是苹果树了。

    这树在她上初中的时候很是长了一截,配合着旁边一颗大梧桐,把楼对面的一排自行车棚遮挡的严实。初二那年,夏天愣是两个月丢了三辆自行车,因为从楼上往下看,啥也看不见。

    后来爸爸妈妈掏了大几千,买了个特轻、淡绿色的捷安特,一只手也能拎到六楼放门口。

    六年前回国的时候,楼下的树已经长到了她们家的窗前。划走里面的铝合金窗子,支开外面原来老窗的铁撑子,伸手够一够,好像就能摸到了,六楼那么高了。继续长,也快超过房顶了。现在应该已经超过了。

    也是在这些假苹果树下,下雨天放学回来,对着积水倒影,瑶瑶时常觉得能栽倒进另一个世界,里面有平行宇宙的自己和爸爸妈妈。

    真可惜不能进去,捞一捞,带回一个完整的妈妈。

    小时候,小区的孩子都住在一起,你到我家楼下喊,我去你家敲门,分分钟的事。两三个小女孩,放学后轮流去你家去我家地黏在一起,作业本摊着,TVB电视剧聊着,要是家长不在家,电视开着动画片放着,偶尔吐槽,时常八卦,谁爱谁不爱,仿佛月老上身。说到自己,就大姑娘扭扭捏捏,吞吞吐吐,怎么也要扮个娇羞。

    一个好友叫雅舒,喜欢班里一个戴眼镜的斯文小男孩,两人父母是同事,做日本外贸。两人都很洋气,家里好玩的东西特多,人大方。后来听说这个小男孩发福了,很难称得上斯文了。但是当年,两人是情投意合,两小无猜,非你不可。

    另一个好友叫丽媛,父亲是编辑,母亲是主妇。九十年代,母亲不上班的实在少见。家里有二楼,有钢琴。但朋友们没一个羡慕的。因为她一回到家就成了犯人,作业都不写,先坐下来弹琴,两三小时起步,妈妈在旁边坐着看。她父亲也很严厉,去她家楼下喊她,十有八九是喊不出来的。众人也没看出来她喜欢谁。一个班五六十个小孩,一个年级两个班。大部分孩子的父母都是附近一个服装厂的工人。也许对她来说,都是歪瓜裂枣。也可能她真的很能藏,愣是没让人看出来。

    有个不算好友的,叫琼。父母都是部队的,据说级别不小。琼跟着爷爷奶奶的户口在这个工人小区上学。班里小孩小小年纪也能察觉个别老师对她的特殊殷勤。瑶瑶算拔尖,但没当过大队长,官生止步二条杠。每个周一,琼在操场主持升旗仪式的时候,瑶瑶都觉得能在下面瞌睡混日子太好了。琼五年级就转学去了上海,还给瑶瑶写了好几封信。也是那时候瑶瑶才发现,琼是把她当对手看的。信里写新学校怎么怎么好看,有超级大的实验室,炫耀地低调,但有点太明显。也和瑶瑶抱怨听不懂上海话。瑶瑶从前就觉得琼太漂亮,羊脂白,大眼睛,妈妈指不定漂亮成啥样,家里又吓死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她转走了就是回到本该待的地方了,所以一封信没回。后来也再没收到信了。

    瑶瑶的爸爸也当过部队里的参谋,据他自己说前途无量,因为瑶瑶的出生和读书,自断前程,退伍转业。瑶瑶有时候很遗憾怎么她爸那么想不通,待在军区里好好混啊!出来干嘛?虽颇有些不知好歹,但常常假设。平行世界里,指不定她爸和琼的爸爸是战友。

    琼走了以后,转来一个河北的姑娘。五官一看就不是本地人,洒脱大气。不像本地小姑娘,讲究个秀气,不秀气也得装秀气。这姑娘姓耿,性子也耿直,公然敢顶撞老师,让一众小朋友吓得不轻,都暗暗佩服她又猛又勇。因为有了第一回,就有接二连三,一个老师感觉不爽就告状班主任老师,好几个老师逮着她欺负。倒不是体罚或是辱骂,就是本省特有的教育文化,要听话。但这姑娘只认理,不认不讲理的大人,老师也不行。家长挺好,护着她,很快就转走了。但她父母都是来城市务工的,大概率还在本市,只是瑶瑶再也没见过了。

    瑶瑶和她处的很好,长这么大,难得遇到这么野的朋友。操场上当摆设的单杆双杠,比到大人脖子那么高,她敢坐上去聊天,还翘腿抖脚。她还敢翻单杠,瑶瑶就是跟她学的,双手撑着跳起来,头往下栽,空中天旋地转地飞一圈。就因为这个,瑶瑶是把她当这辈子最好的朋友的,也是最短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