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添逍一拖下巴,俯下身,掰开那人的眼睛,查看眼白,又两指并用探其经脉,叹口气:“有些许难度。”
犹豫须臾,自乾坤袋中取出几根银针,俯下身施在其穴位上。只两针过去,那老汉便手指动了一动。
纪添逍笑道:“这银针还挺好用。”
楚楚立刻激动至极,想去攥住老汉的手,奈何她是只鬼,触摸不到,只能着急得乱抓。
柳道非指尖灵力凝起,在方才纪添逍施过针的位置一点,又在对方后颈处一点。顷刻间,那老汉便面色好过许多,不再白得吓人。
对方手指又动一动。眼皮像挂上铅块,极轻地一颤。随即,一道细缝慢慢划开,眼珠浑浊,转过半圈,终于慢慢定住,瞧见眼前光亮。
楚楚立刻破涕为笑,大眼睛定定望着老汉,声音软软糯糯:“阿公,你醒啦,阿公——”
“你看看我呀,阿公——”
可阿公没有回应她。
“阿公,你怎么不理我呀阿公,是不是楚楚惹你生气了?”
小姑娘着急忙慌哭着,苦得稀里哗啦,瞧着楚楚可怜,很令人动容。
江却营皱眉,在心里叹一口气。
寻常人是看不见鬼魂的。
那老汉神情呆滞,只觉身侧似乎有风刮过,恍惚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有人在叫他,却找不到方向。
柳道非指尖抬起,金光向老汉裹去。
随即,老人耳目清明,终于听到那些连天的呼唤与哭叫声,呆呆转过头去,看到一个小女孩。
那小姑娘不过五六岁,眼睛水汪汪的,像浸在清泉里的黑葡萄,清净透亮。而如今一哭,眼眸溢满泪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便掉边唤阿公,听得人心疼不已。
那老汉昏迷许久,一醒来便看见逝去已久的孙女在身侧,还在哭着唤他,顿时又惊又喜,吓得险些一个踉跄。但最后还是喜悦占上风,一把老泪纵横:“楚楚……好囡囡,你,真的是你……”
便作势要扑过去保住楚楚,但身子刚倾过去,却只触到空气,跌了个踉跄,险些摔倒。
纪添逍上前扶起他:“老人家别激动,你们有时间说话。”
老汉浑身颤抖着,颤颤巍巍伸出手,想去摸楚楚的脸。明明指尖距离那片泡影只有存许,却被生生隔开一道屏障,再一次扑空,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老汉像不信邪似的,一遍又一遍,不停地伸手。每一次向前探,都带着极为固执的弧度。
抓不到,抓不到。
为什么抓不住啊!
我们之间究竟隔了什么?
生死相隔。
那薄薄一层半透明的魂,便是隔开他们的屏障。
江却营看他们伤情一片,心中复杂。
生死相隔么……
从前安慰自己时总说一些前尘旧事俱往矣,放下罢,不过如此。如今作为旁观者,却切实体会到各中滋味,不禁鼻子酸一酸。
奈何他如今不会哭。
老汉本来激动至极,却在几个动作都接连扑空之后,心也跟着落空。终于意识清明,回想起孙女已经死了的事实,眼泪霎时间涌出来,哭得肝肠寸断:
“我的好囡囡……”
“三年,你连梦都不曾为我托一个,阿公以为你讨厌我,不愿意回来……”声音颤抖:“你才五岁,就离我而去了……”
楚楚静悄悄伏在他怀里,二人贴得极近,却又隔了那么远。
生死相隔……
江却营别过脸,不再去看。
正巧,柳道非也稍稍退到一旁,留他们爷孙二人一个说话处,察觉到袋中似乎有动静,便轻轻安抚。
江却营又闻到那片乌木香,心化开几分,却还是难以从那样深的感情中抽离。
至亲至情,生死相隔。
生、死、相、隔。
他将这四个字在心中嚼过无数遍,手攥紧,急急发抖,心脏又抽痛起来,脑海中一瞬间浮过万事,心如乱麻。
直到柳道非灌些灵力给他,才略略好转。
倒不是这灵力有多厉害,而是江却营知道,若自己再这样想下去,便会像先前一般,如同走火入魔,难以控制。
他不能让柳道非再犯险,再拉自己一回,也不能让对方再渡更多的灵力过来,师父的胳膊已经……
想起胳膊,不禁心又一绞。
江却营正想询问对方如何,纪添逍却先看过来,道:“明夷,你有伤,别耗费法力,让我来罢。”
那老者与楚楚声泪俱下,一时情上心头难以自拔,殊不知,让他们能再度团圆的,乃是柳道非的灵力。
灵力源源不断输过去,保持现状,才能使人与鬼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