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人对夜市极为重视,京畿之地更甚,纵使时逢鬼节,也难掩热情。
有传闻说,曾经有个人时逢中元游逛闹市,遇见一个特别的摊主,摊主卖的东西也稀奇古怪,有趣得很。那人一口气买下许多新鲜玩意儿,高高兴兴回家去,却不想,这条路越走越远,怎么也走不到头。
那人一头雾水,再返还原处时,摊主与摊位早已消失不见。而自己手里的所谓新鲜玩意儿,也变成了纸钱与线香。
此人大惊,回去后大肆宣扬。却无人相信他,只把其当玩笑话,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此事是真是假尚未可知,但大周人爱逛夜市,倒是实实在在的。
此时正值华灯初上,暮色浸透街衢,小贩们挑着扁担放置摊点,摆上货品。
街上人流渐渐多起来,被煌煌灯火一衬,一切美得如梦似幻。
透过人群看过去,会瞧见有个人身姿挺拔,着一件月白衣衫,三千青丝只用木簪挽起,朴素至极,却难掩其风姿。立于人流中格外引人注目。
正是柳道非。
自步入朝政后,他便一直带着那张黄金面,将脸尽数遮掩住,再配上一袭玄衣,整个人看上去高深莫测,不近人情。继而虽然经常出入,百姓却不曾一窥真容,不认得他也正常。
今日之行不宜张扬,为掩人耳目,他便出门前换了身素衣,脱掉面具,泯于人群中,不做国师只做寻常人。
路人瞧他长得俊美无比,衣着质朴,肩上还蹲了一只猫儿,便附在身旁之人耳边窃窃私语,面上带笑,神色飞扬。
柳道非处于这些热烈的视线中,神色缓和。
他音容极淡,绝对与善睐扯不上关系。近年来身处高位太久,难免染上威压。但今日心情大好,眉目舒展了些,还隐隐带上笑意。
街畔之人看得高兴,发出细碎笑声。
伴随笑声,忽然一朵花抛过来,稳稳砸在肩头。
猫儿低头瞧一眼,随即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向来处看去:对方是个女子,正值妙龄,生得明媚,活泼娇俏。
柳道非却步履未停,只一滞,把那朵花从肩头摘下来,嘴角扬起,淡然一笑,随手装进乾坤袋。
江却营定睛一瞧:哟,是朵粉月季呢。
他瞧一瞧花,又透过袋子看外头灯火煌煌成片,人流熙熙攘攘,热闹得很。
若是以前,他必定精神百倍,嬉笑着要跟柳道非说很多话,开一开玩笑,说些不知所云的东西。而后者则会静静倾听,不管他说得东西多么荒唐。
但此时江却营有些精神不济,连连打哈欠。
许是这一路过于奔波劳累,实在歇息不足。来到京城靠在墙角眯一会儿还被人当作叫花子,实在晦气缠身,倒霉至极。
又许是柳道非身上总有至净之气,就近接触,无论是人是鬼都能安心,以至于排开外物,放松至极,便伏在袋中,眯眼睡去。
不必再担忧自身安危,这一觉睡得踏踏实实,放松至极。
恍惚间,他好像又梦到了幼年,那些不得见月亮的日子。
自三四岁记事起,便有人告诉他:你八字全阴,晚上阴气太重,不可出门!
江却营将信将疑,却无端听说了些“你母亲就是因此而死”,或是“出去定被鬼祟附身”等等话。便只能乖乖听话,每到天稍稍染上墨色,就静静呆在屋内,门窗阖紧,烛火点上,避开外界。
纵使大周夜市热闹喧腾,在七岁之前,他也未曾瞧过。
甚至没有看过一眼月亮。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那书中被无数文人墨客写尽酸诗的,至情至美之物,皎皎孤月一轮,究竟是怎样的——
他好想看看。
明月高悬,清冷的光顺着人流被拉长,与烛火混在一起,显得温暖又沉寂。
柳道非隐约察觉到袋中有沉睡气,便走得更稳,以防扰到他。
所幸,一路并无波折,对方也睡得安稳,没被坊间嬉闹声吵醒。
柳道非顺着江却营说的那位“故人”,凭记忆寻觅——
此时暮色如墨,天彻底黑下去。东市极尽喧腾处,最热闹的地方,被人群团团围住,欢呼雀跃声此起彼伏。
定眼瞧去,只见白布棚上映出几个倜傥的身影,皮影小人儿颜色鲜亮,一看便可知制作之人拥有顶好的手艺。红过丹砂,绿赛翡翠,黑如泼墨,几种颜色画在一起,做成机关灵巧的皮影,身影在白幕上翻飞。
柳道非不自觉看入神。
慕中正有两皮影执剑争斗,打得激烈。倏然!一道更魁梧的影子砸下来,形态狰狞,身材魁梧,一派凶神恶煞之状。迅速将另外两人的气焰彻底压下去。
那凶神恶煞的皮影身形陡然膨胀,尖爪亮出,嗓音粗哑唱道:
“吾乃大和藩高道之徒,今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