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夫子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没有出手,只开口说了一个字:“止。”
那个字落下,三柄短刃齐齐顿在半空,像刺进了一堵无形的墙。
三个黑衣人脸色剧变,想要抽身后退,却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文人的字,也能杀人?”
其中一个黑衣人沙哑道。
“不杀人。”
温夫子道,“拦人。”
灰袍道人却在这时动了。
他绕过温夫子,一掌拍向唐老头天灵——掌风未至,河心那条龙忽然动了。
一尾破浪而出,拍碎石阵残迹,拍碎那面黑幡的残杆,将灰袍道人连人带掌,逼退数丈。
龙尾拍过的地方,河水留下一道白练,久久不散。
灰袍道人跌坐在河滩上,浑身湿透,望着河心那条龙,又望着唐老头,又望着张山峰,忽然像明白了什么,声音里带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惧:“它……它在护他?!二十年前你斩它一剑,它都没有动过手!今夜,它却为这个少年动了尾!”
唐老头没有答话。
他弯腰,捡起那只不知何时滚到脚边的酒葫芦——葫芦早就空了,他却还是举起来,冲着河心遥遥一敬。
“老伙计,”
他说,“委屈你了。二十年前那一剑,是老头子错了。今夜这一剑,还你。”
他话音落下,河心那条龙没有动。
很久很久,久到张山峰以为它又要沉回渊底的时候,它忽然低下了头。
巨大的龙首缓缓贴近水面,贴着浪,贴着风,贴着这个站在河滩上、瘦得像一根枯柴的老头子,无声地,点了点。
没有人说话。
月亮已经落了,东边的天正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张山峰看见唐老头站着,没动,也没有笑。
但他看见,唐老头握着酒葫芦的手,在抖。
————
月落日升。
剑河的水,在黎明前慢慢平复下来。
河滩上一片狼藉,石阵碎了,黑幡烂了,三个黑衣人早在天色微亮前就遁走了。
灰袍道人被孙清安一顿数落着架走之前,盯着张山峰看了很久,最后只留下一句:“剑河的水,总会再满的。那块玉,也藏不了一辈子。”
唐老头坐在河滩上一块石头上,酒葫芦搁在膝头。
张山峰蹲在他身边,一夜没合眼,眼睛熬得通红。
“唐爷爷,”
他轻声问,“你当年,为什么要斩它一剑?”
唐老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老头子年轻的时候,也读过几天书,也想过仗剑走天下。那年路过剑河,看见河底蜷着一条龙,浑身是伤,奄奄一息。老头子那时候以为,龙都是害人的东西——书上写的,戏文里唱的,都这么说。于是老头子拔剑,斩了下去。”
他顿了顿:“它没有躲。”
“它……没有躲?”
“没有。”
唐老头的声音低下去,“它只是抬头,看了老头子一眼。那一眼里头,没有恨,只有累——像是说,怎么连你,也这样。就那一眼,老头子记了二十年。后来老头子才知道,它蜷在河底,不是在害人,是在养伤。它身上那道伤,比老头子那一剑深得多,也旧得多——那是更早以前,别人给它留下的。”
张山峰的呼吸一滞。
他想起了昨夜,龙身上那道极深的旧伤。
“谁伤的它?”
唐老头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张山峰,看了很久很久,看得张山峰心里发毛,才忽然低声道:“小山峰,你爹当年,就是看龙的人。”
“我爹……看龙的人?”
“青泥山一脉,世代守着这条河,守着河底下那条龙。”
唐老头道,“他们不叫‘养龙人’,叫‘看龙的人’。看,不是锁,不是役,是守着它,等它自己好。你爹,就是那一脉最后的传人。”
他顿了顿,又说:“青泥山看龙,有三条规矩——不锁龙,不役龙,不惊龙。锁,是把龙当成畜;役,是把龙当成器;惊,是明知它在睡,还要硬生生把它叫醒。这三条,条条都是大忌。灰袍老道今夜犯的,就是把二十年前那条老规矩,又踩了一遍。”
张山峰问:“那二十年前……伤它的人,也犯了这三条么?”
唐老头没有答话。他望着河心,很久,才低声道:“伤它的人,比这三条,还要狠。”
张山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问很多事——我爹是谁?青泥山在哪儿?我爹现在在哪儿?那块玉……可话到嘴边,他却一个也问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唐老头的眼睛里,有泪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