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九章 龙抬头,那就斩!
登天,秋分而潜渊。这是许慎对龙的解释。龙这东西,既能藏,又能显;既能小,又能大。圣人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易·系辞》的话。器,不急着亮;时,不到不争。”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夜色里,剑河的水声比昨夜又大了几分,隐隐带着一种闷雷似的低鸣。

    “今夜,河里有客人。”温夫子道。

    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递到张山峰面前——是一把旧戒尺,乌沉沉的,边角磨得圆润,入手竟有几分分量。

    “先生?”

    “藏器于身。”

    温夫子道,“你拿着。今夜若是有人问你什么,你就握着它。不必打人,它自己会替你挡一挡。”

    张山峰接过戒尺,心里那团温温热热的气息,像是感应到什么,轻轻跳了一下。

    他问:“先生,您不去河边看看么?”

    温夫子没有答话,只是推开窗,望着剑河的方向。

    夜风灌进来,把他青布长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良久,他才说:“读书人的剑在心里。老夫的剑,今夜也要出鞘了。”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孙清安一头撞了进来,道袍的下摆沾满了露水,发髻都散了。

    “出、出大事了!”

    他扶着门框直喘气,“贫道今夜总算看清了那个灰袍老道的来路——他不是野道士!他腰上挂着一面青城派的铁牌!他、他在河滩上摆了……”

    “摆了石阵,插了黑幡,割了手腕往河里滴血。”

    温夫子淡淡接口,“孙道长,你来得正好。老夫正好有一事问你。”

    “先生请讲。”

    温夫子看着他,目光平静:“龙虎山的符牌,你带了么?”

    孙清安浑身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半晌,他慢吞吞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递给温夫子。

    木牌正面刻着“龙虎”二字,背面是一道浅浅的云纹——龙虎山外门记名弟子的符牌。

    “贫道……贫道是龙虎山挂号的。”

    孙清安苦笑道,“外门记名,排不上号的那种。去年冬,山上传来一封手札,说南边有龙气外泄,命弟子顺路查探。贫道查了半年,一路查到了剑河。”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祖师爷手札里写过的一句话。”

    孙清安的声音低下去,“剑河之下有真龙。龙虎山三代人,寻它不见。”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的水声,像是回应一般,又涨了一分。

    “还有一件事。”

    孙清安看向张山峰,“今年龙虎山开山收徒,各府县都有定额。武陵镇,有一个名额。贫道原以为这名额落不到谁头上——镇上的孩子,没一个够格的。直到……直到贫道在明德堂看见了你。”

    张山峰一愣:“我?”

    “你过目不忘,一字能背;你站桩半月,抵得上别人三年。”

    孙清安正色道,“贫道在龙虎山十年,见过的人里头,没有你这样的根骨。你若愿意,牒文一到,你就是龙虎山这一代的弟子。”

    张山峰沉默了一会儿,问:“孙道长,这收徒,能缓一缓么?”

    “怎么?”

    “我还没读完书。”

    张山峰道,“我还没……陪着唐爷爷,把今夜过完。”

    孙清安望着他,忽然笑了:“成。牒文三日后到,贫道替你压着。你先去陪你家老头子过今夜。”

    ————

    月上中天的时候,剑河的水声彻底变了。

    不再是哗哗地流,而是像有一头庞然大物,在水底深处,一下一下地呼吸。

    每一声呼吸,河水就涨一尺。

    张山峰是被那声音惊醒的。

    他披衣坐起,发现对面唐老头的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缺了口的酒葫芦却还在枕边。

    唐老头是醒着走的。

    他抓起枕边的青玉断龙佩,推开院门,一路向剑河跑去。

    跑到半路,他看见一盏灯。

    温夫子提着一盏旧灯笼,站在路口,像是等了他很久:“走,去看看你唐爷爷。”

    ————

    剑河上游的河滩上,灰袍道人立在石阵中央,黑幡猎猎作响。

    他已经割开了左腕,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进河水。

    每一滴血入水,河面就“嗡”地一颤。

    石阵八角的石头已经亮了起来,泛着幽幽的青光,像八只眼睛,死死盯住河心。

    芦苇丛后,三个黑衣人默立不动,像三截枯木。

    其中一人低声问:“道长,今夜能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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