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夜色里,剑河的水声比昨夜又大了几分,隐隐带着一种闷雷似的低鸣。
“今夜,河里有客人。”温夫子道。
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递到张山峰面前——是一把旧戒尺,乌沉沉的,边角磨得圆润,入手竟有几分分量。
“先生?”
“藏器于身。”
温夫子道,“你拿着。今夜若是有人问你什么,你就握着它。不必打人,它自己会替你挡一挡。”
张山峰接过戒尺,心里那团温温热热的气息,像是感应到什么,轻轻跳了一下。
他问:“先生,您不去河边看看么?”
温夫子没有答话,只是推开窗,望着剑河的方向。
夜风灌进来,把他青布长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良久,他才说:“读书人的剑在心里。老夫的剑,今夜也要出鞘了。”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孙清安一头撞了进来,道袍的下摆沾满了露水,发髻都散了。
“出、出大事了!”
他扶着门框直喘气,“贫道今夜总算看清了那个灰袍老道的来路——他不是野道士!他腰上挂着一面青城派的铁牌!他、他在河滩上摆了……”
“摆了石阵,插了黑幡,割了手腕往河里滴血。”
温夫子淡淡接口,“孙道长,你来得正好。老夫正好有一事问你。”
“先生请讲。”
温夫子看着他,目光平静:“龙虎山的符牌,你带了么?”
孙清安浑身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半晌,他慢吞吞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递给温夫子。
木牌正面刻着“龙虎”二字,背面是一道浅浅的云纹——龙虎山外门记名弟子的符牌。
“贫道……贫道是龙虎山挂号的。”
孙清安苦笑道,“外门记名,排不上号的那种。去年冬,山上传来一封手札,说南边有龙气外泄,命弟子顺路查探。贫道查了半年,一路查到了剑河。”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祖师爷手札里写过的一句话。”
孙清安的声音低下去,“剑河之下有真龙。龙虎山三代人,寻它不见。”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的水声,像是回应一般,又涨了一分。
“还有一件事。”
孙清安看向张山峰,“今年龙虎山开山收徒,各府县都有定额。武陵镇,有一个名额。贫道原以为这名额落不到谁头上——镇上的孩子,没一个够格的。直到……直到贫道在明德堂看见了你。”
张山峰一愣:“我?”
“你过目不忘,一字能背;你站桩半月,抵得上别人三年。”
孙清安正色道,“贫道在龙虎山十年,见过的人里头,没有你这样的根骨。你若愿意,牒文一到,你就是龙虎山这一代的弟子。”
张山峰沉默了一会儿,问:“孙道长,这收徒,能缓一缓么?”
“怎么?”
“我还没读完书。”
张山峰道,“我还没……陪着唐爷爷,把今夜过完。”
孙清安望着他,忽然笑了:“成。牒文三日后到,贫道替你压着。你先去陪你家老头子过今夜。”
————
月上中天的时候,剑河的水声彻底变了。
不再是哗哗地流,而是像有一头庞然大物,在水底深处,一下一下地呼吸。
每一声呼吸,河水就涨一尺。
张山峰是被那声音惊醒的。
他披衣坐起,发现对面唐老头的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缺了口的酒葫芦却还在枕边。
唐老头是醒着走的。
他抓起枕边的青玉断龙佩,推开院门,一路向剑河跑去。
跑到半路,他看见一盏灯。
温夫子提着一盏旧灯笼,站在路口,像是等了他很久:“走,去看看你唐爷爷。”
————
剑河上游的河滩上,灰袍道人立在石阵中央,黑幡猎猎作响。
他已经割开了左腕,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进河水。
每一滴血入水,河面就“嗡”地一颤。
石阵八角的石头已经亮了起来,泛着幽幽的青光,像八只眼睛,死死盯住河心。
芦苇丛后,三个黑衣人默立不动,像三截枯木。
其中一人低声问:“道长,今夜能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