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公子。”
温夫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轻不重,“松开他。”
赵承业手上顿了顿,却没松:“温先生,这是我赵家的事,与您无关。您教您的书,管不着我赵家讨债。”
“他是老夫的学生。”
温夫子道,“学生的事,就是老夫的事。”
赵承业嗤笑一声:“那好啊——温先生,您是要护着这个小杂种到底了?行,来人!”
他一声吆喝,人群里走出个精壮的汉子。
那人三十来岁,虎背熊腰,手上缠着牛筋护腕,正是赵家花大价钱请来的武师马彪。
马彪往张山峰面前一站,像半截铁塔。
“小子,”
赵承业松开手,退后两步,“我再问你一遍,那地方,在哪儿?”
张山峰站直了身子,看着地上,没有看他。
“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承业脸色一沉,“马彪,给我教训教训他,让他长长记性——记住,别打死了,爷还等着他开口呢。”
马彪闷声应了,一步上前,蒲扇大的巴掌朝张山峰肩头抓来。
他是练过真功夫的,这一抓又快又沉,寻常人躲不开。
张山峰本能侧身,那巴掌擦着他肩头掠过,带起一阵风——他毕竟是在山里跑惯了的,身法比镇上的孩子灵活得多。
马彪“咦”了一声,有些意外,随即眼神一凝:“小子,上回在巷口,是老夫子一句话救了你。今儿,可没人替你挡拳了。”
他不再留手,一拳当胸捣来。
这一拳带着劲风,张山峰避无可避,只得双臂交叉硬挡。
拳到,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后背撞上廊柱,闷哼一声。
“张山峰!”
钱宝急了,就要扑上去,被石头死死拽住。
“别过去!”
石头急声道,“你打不过他!”
赵承业得意地笑了:“怎么样?现在愿意说了?”
张山峰扶着柱子站起来,嘴角沁出一丝血。
他抬起眼,看着马彪——那双平日温润敦厚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什么东西。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我没采,也没看见。你打死我,我还是这句话。”
马彪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又一拳砸下来。
这一拳他用了七分力,存心要让这小子开窍。
拳头砸在张山峰胸口,张山峰又退了两步,撞翻一条条凳,却——没有倒。
马彪瞳孔一缩。
他这一拳,就算砸在青石板上,也能砸出个白印。
这小子瘦得像根竹竿,硬挨两拳,居然还站得住?
“你……练过?”马彪忍不住问。
张山峰没有回答。
他只觉得胸口那股闷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体内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两拳擂得醒了过来,温温的,烫烫的,像一条蛰伏的蛇,缓缓转动了一下身躯。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咳在青砖上的那一点血渍——正午的日头底下,那血渍边缘,竟泛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金色。
他愣住了。
赵承业也愣住了。
马彪却像是看见了什么天大的事,猛地后退一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的血……”
也就在这一瞬,温夫子开口了。
他放下茶杯,只说了一个字:“止。”
那一个字不大,却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扎进满堂喧哗之中。
马彪正要砸出的第三拳,竟停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他面前的空气,好像凝成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上回在巷口,也是这个声音,一个字,就把他挥到一半的拳定在原地。
满堂的喧哗,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温夫子长身而起。
他今日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站在这满堂锦绣之中,却像一棵松树立在花圃里。
他缓步走到张山峰身前,看了那点金色血渍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光,随即看向赵承业,又看向马彪。
“老夫教了半辈子书,只教过学生三件事。”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满堂,“第一,读书人不跪。第二,读书人不惧。第三——读书人的剑,在心里。”
他抬起一只手,并指如笔,虚空一划。
满堂烛火,一齐摇了一摇。
赵鹤年案前那幅温夫子亲手写的“仁者寿”三个字,竟无风自动,纸面微微鼓起,像是那三个字要从纸上站起来。
“孟子有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