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张山峰把那本书捧起来,书页上还带着浆糊的痕迹。
他说:“我娘……我不知道我娘是谁。我从小被人叫杂种,叫了十四年。”
他顿了顿,“我认字,不是为了比谁强。我只是想看看,那个让我心口发热的‘学’字后面,到底还有什么。”
钱宝愣住了。
他没有再说话,低着头走了。
第二天,他给张山峰带了一方新墨,又从家里偷了一沓好纸,塞进张山峰书袋里,扔下一句“用完了再找我拿”,就跑了。
温夫子站在檐下,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他只是摸了摸那把竹戒尺,轻声念道:“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这天夜里,张山峰坐在田埂上背书。
月光很好,麦苗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把那本粘好的《论语》摊在膝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折一根草茎,记在土埂上。
背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时,他停下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山峰回头,温夫子提着一盏旧灯笼,在田埂那头站定了。
“这么晚了,不回去睡?”
“白天还要上山采药。”
张山峰说,“晚上背几个字,不吃亏。”
温夫子在他身边坐下,把灯笼搁在田埂上。
灯焰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夫问你一个问题。”
温夫子道,“你读书,是想考功名吗?”
张山峰摇头:“我不想做官。我见过金马街那些当官的少爷,趾高气扬,欺压良善。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那你想做什么?”
张山峰想了很久:“我想先把‘学’字后面的东西都看清楚。看清了,再想做什么。”
温夫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夫年轻时,也和你一样。”
张山峰一怔:“夫子……您不是从小读书的吗?”
“读的。”
温夫子望着远处的山影,声音慢下来,“老夫年轻时,在京城做过官,官还不小——翰林院里,混了个大学士的头衔。那时候老夫以为,读书人的道理,能治国平天下。”
他顿了顿,“后来老夫才发现,道理是道理,官场是官场。满朝朱紫,把道理踩在脚下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觉得脚疼。”
张山峰心头一震,脱口而出:“所以您……辞官了?”
“辞了。”
温夫子笑了笑,“辞官那天,老夫在城门口站了一夜,看着那些进京赶考的举子,忽然觉得,天下最不值钱的,就是写在纸上的道理;天下最值钱的,也是写在纸上的道理。”
他望着张山峰,目光在灯焰里显得格外深:“你可知,那位斩龙的剑仙,为何能把真龙斩落凡尘?”
张山峰摇头。
“因为那位剑仙,是个读书人。”
温夫子的声音轻下来,“他修的不是剑,是道理。他每一剑砍下去,都有一篇文章撑着——为苍生,为道义,为他心里那杆秤。”
他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读书人的剑,不在腰间,在心里。心里那口气正,天地都压不垮你;那口气歪了,读再多的书,也不过是个蛀虫。”
张山峰坐在田埂上,听着这话,忽然觉得,那句让他心口发热的“学”,好像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扎根。
“夫子,”
他问,“您说的‘浩然之气’,是怎么修的?”
温夫子没有直接回答。
他望着远处的山影,过了很久,才说:“《周易》有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又有言——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他转过头,看着张山峰,“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修什么气。是把‘器’藏好——把字认全,把书读透,把道理想明白。等到该动的时候,自然会动。”
张山峰似懂非懂,却把这几句话,一字一句地记在了心里。
远处,剑河上游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轰鸣。
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壑之下,翻了个身。
温夫子侧耳听了听,忽然道:“蛰了一冬的东西,要醒了。”
张山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山影连绵,月光如水。
他低头看了看膝上那本《论语》,忽然轻声问:“夫子,我若想学您说的‘道理’,该从哪里开始?”
温夫子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他站起身,提起灯笼,“明日来学堂,老夫教你第一句。”
“哪一句?”
“大学之道,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