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六章 吾善养浩然气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

    学童们陆续散学,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墨用完了,他就蘸水在青石板上写;手酸了,就甩一甩,接着写。

    第一百个“学”字落笔的时候,暮色已经爬上了窗棂。

    张山峰放下笔,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水,一饮而尽。

    他不知道什么叫“不亦说乎”。

    他只是觉得,写满一百个字的此刻,心里那口气,格外顺。

    第三日,温夫子教“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钱宝第一个发难:“夫子,若是一个大字不识的穷小子,也能做我的老师,那我这书还读得有什么意思?”

    温夫子放下书,看了他一眼:“钱宝,你昨日背《学而》,背到第三句卡住了吧?”

    钱宝脸一红:“我、我那是没来得及背!”

    “可老夫看见,昨日散学后,张山峰蹲在院角,听石头背了半个时辰《学而》。”

    温夫子慢悠悠道,“石头背书还磕巴,可张山峰听一遍,便记住了大半。你说说,你今日的字,是比昨日好了,还是比昨日差了?”

    钱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温夫子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老夫罚你——每日散学后,教张山峰认十个字。他学会了,你的字才算过关。”

    钱宝差点跳起来:“凭什么!我教他?他配吗?”

    “他不配,你配。”

    温夫子笑眯眯道,“你若能把他教得比你好,老夫就在你爹面前,给你请一天假,不用来上学。”

    钱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张山峰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偷偷看了温夫子一眼,老先生的眼角带着笑,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遭。

    往后的日子,桃花巷的傍晚便多了一景——明德堂院角的石桌旁,一个小少爷叉着腰,气哼哼地教一个背药篓的少年认字。

    “这个是‘人’!人字两笔,一撇一捺,站直了!”

    “这个是‘仁’!从人从二,两个人亲近,才叫仁!……你倒是记住了没有?”

    张山峰点头:“记住了。”

    “记住了你倒是背一遍呀!”

    “人,仁,义,礼,智,信。”张山峰背得磕磕绊绊,却一个也没漏。

    钱宝哼了一声,心里却暗暗吃惊——这小子,学得也太快了。

    半月后,张山峰已经认得三百多个字,能磕磕绊绊地读半篇《论语》了。

    这日清晨,他照例第一个到学堂,却发现自己那本《论语》不见了。

    他找了半天,在院角的枯井边找到了——书页被人泼了墨,又踩了几脚,摊在泥地里,皱成一团。

    张山峰蹲在井边,看着那本面目全非的书,很久没有说话。

    学童们陆续来了。

    有人看见那本书,倒抽一口凉气;有人偷偷去看钱宝的脸色。

    钱宝别过头,不看这边。

    石头第一个炸了:“谁干的!站出来!”

    没有人应声。

    张山峰把那本书从泥里捡起来,抖了抖土,一页一页地展平。

    墨水洇透了纸,很多字已经看不清了。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书坏了,字还在。”

    温夫子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立刻说话。

    钱宝终于忍不住,梗着脖子说:“书都脏了,你还读?穷讲究什么!”

    张山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火气,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慌的平静:“字在脑子里,不在纸上。纸脏了,我背过的字,脏不了。”

    学堂里鸦雀无声。

    温夫子这才走进来,在讲台前站定。

    他没有问是谁干的,只说了一句话:“今日的课,不讲了。全堂抄《孟子》。”

    学童们一片哀嚎。

    “抄哪一篇?”石头问。

    “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温夫子道,一字一句,“抄满十遍,抄完的,去井边把书捡起来,一页一页粘好。”

    钱宝低着头,握着笔,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傍晚,学童们散学,钱宝最后一个走。

    他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把那本粘好的《论语》放在张山峰桌上,闷声道:“……书是我泼的。”

    张山峰抬起头看他。

    钱宝别过脸,声音又急又快:“我就是看不惯你!你一个捡破烂的,凭什么比我们学得快?凭什么夫子夸你?我爹说了,读书是给有钱人读的,你读出来了,我们钱家算什么!”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变成了嘟囔:“……我不过是怕你比我学的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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