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训看了一眼天色,殿外的雪越下越大,他将手中朱笔搁下:“今日便先到这里。”
谢怀瑜正要告退,苏训喊住他:“等会儿去换身衣裳,随我出宫。”
谢怀瑜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故作老成的脸上登时泛起少年人掩饰不住的欣喜:“臣、臣弟这就去。”
苏训望着谢怀瑜匆忙离去的身影,不由轻笑了一声:“到底是孩子心性。”
崔平捧了件斗篷从内室出来,顺着苏训的目光看了一眼:“小殿下有些时日没见阿扶姑娘和程公子了,这段时日连休沐都在温书,想是早就闷坏了。”
苏训点点头,接过斗篷披在身上,道:“朕明日卯时前会回来。今日冬至,你和宫人们便各自歇息去,不必在此值守。”
崔平应了声“是”,却迟迟没有退下。
苏训见他神色犹豫,像有什么话要说,便道:“还有事?”
“今日礼部韩大人将奴才唤了去,言辞有些激烈……”崔平欲言又止。
苏训道:“直说吧,又让你劝朕什么了。”
崔平想了想,将韩崇的话斟酌着重新组织了一遍:“韩大人说,陛下每夜出宫,居于市井,身边还不带兵卒,将……将皇宫当成了衙门一般,出入宫禁如同上下值,实在……有失体统。”
他小心翼翼觑着苏训的神色,继续道:“韩大人还说,怕是……宫中奴才们没将陛下伺候好,才叫陛下宁可住在外头的民宅……”
苏训冷笑了一声:“这韩崇自己在家含饴弄孙,好不自在,倒管起朕来了。”
崔平低头:“看韩大人那阵仗,只怕明日早朝……”
苏训并不在意:“若他真有胆子在早朝提这事,朕就让他替朕在宫里住上一整年,看他家夫人乐不乐意。”
崔平下意识想笑,用力抿住了。
正说着,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怀瑜小跑着过来了。
他换了身鲜亮的衣裳,一身的红,整个人站在那里,像年画上的娃娃似的,喜气洋洋的。
苏训上下打量他,盯着他的衣裳看了好久,觉得太过扎眼了些,但那明艳的颜色又莫名将老成的少年人衬得活泼了两分,不由探究地道:“你这衣裳……”
谢怀瑜以为苏训是要夸衣裳,开心地道:“是阿扶姐姐挑的。”
苏训轻咳了一声:“叫嫂嫂。”
谢怀瑜“啊”了一声,恍然想起来,不久前,皇兄已同阿扶姐姐在民间行过夫妻之礼。虽然不曾封她为后,但众人皆知,皇兄的后宫虚置,不纳一人,唯有阿扶姐姐是他唯一的妻。
御史中丞和礼部尚书为了这事儿接连上疏劝谏,皇兄给他俩每人赐了十位美人,皆是容貌出众、武艺高强的女子,两人被家中内眷闹得焦头烂额,没几天就上书自陈过失,请皇兄将人收回去。自此,再没人敢管皇兄后宫之事。
只是他与扶盈亲厚,一时半会儿,还没改过口来。
谢怀瑜忙不迭地改口道:“这衣裳是嫂嫂送给臣弟的。嫂嫂说,民间节庆之时,都会将自家孩子打扮得喜庆些。”
听说是扶盈挑的,苏训侧目又看了他一眼,顿时觉得衣服好看了许多,点点头:“挺好的,走吧。”
崔平追到殿门口,将备好的油纸伞递给苏训,看着两人在漫天飞雪中渐渐远去的背影,扬起了笑意。
大雪纷扬,朱雀长街的青石板路上积起一层雪白。
平安药堂门前的灯笼已经亮了。卢明庶在门口扫着雪,忽然看到雪堆里的什么,把扫帚一扔,慌忙跑进堂中。
“程大哥,门、门口有人受伤了!是……”
程迹正伏在柜台上写药方,头也没抬:“是什么是!受伤就受伤呗,慌什么。明庶你别一天天的跟阿扶不学好,成日把没钱的人往药堂里送。今天给这个免药材费,明天给那个送补品,到底她是掌柜还我是掌柜?再这么下去,我这药堂也别开了,改名叫西北善堂得了。”
卢明庶愣了愣:“为什么是西北善堂?”
程迹头抬起来:“喝西北风啊。”
卢明庶嘴角抽了抽,没继续理会程迹的抱怨,不管不顾用力拽着他的手往外拖:“你就跟我出去看一眼!就一眼!”
被他一扒拉,程迹手里的墨笔在药方上横划了一道,被强拖着往外去:“小兔崽子,药方纸也要钱的!”
话说到一半,他透过店门看到倒在雪地里那孩子,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那孩子不过七八岁,浑身瘦的枯柴似的,面上鼻青脸肿,短一截的衣袖处露出布满淤青的手腕。
程迹倒吸了一口凉气,立马冲上前去,扭头对卢明庶斥道:“你怎么不早说是个孩子!”
卢明庶心说,你根本没给人机会说啊。
程迹小心翼翼将那孩子抱回药堂内室的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