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缓缓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了母亲,二位道长是敞亮人,说不行便是不行。”
闻夫人面上一阵羞赧,一番天人交战后还是将那叠买命的银票收了回来。少年道士笑了笑,朝闻瑛作揖拜别,抬步迅速追上了他师父。
两人一老一少,都累的不轻,看背影都垂头丧气。
出了这样的事儿,闻府大半夜明灯如昼,四处燃着火把。
闻瑛良久后缓过劲来,回到她房门前,想起方才的情状难免心胆俱震,不敢迈出一步。她微叹一口气转过头去,见院中的婢子尽离她好几丈远,只被她看上一眼都吓得手忙脚乱。
算了。
闻瑛深呼吸一番,孤身举着火把一脚跨进房中翻箱倒柜,好一通折腾,凭印象从箱底翻出一封旧时的书信。
上京城中,又是学习道术的,或许……只有那个人了。
这信她都不记得具体是几年前,李润托人从上京城带给她的。
她重新打开,泛黄脆弱的书信上不过两句话。
——“青雀,我拜师长宁观张天师不在家中了。”
——“若你有难,来上京寻我。”
闻瑛捏着信纸不敢用力,她盯着那几行笔走龙蛇的字迹,心静如潭水,却骤然激起了千层白浪。
“若你有难,来上京寻我。”
她默念着这句话,玉走金飞,时光匆如逝水,一夜眨眼便过,她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念了多少遍。
李润这两句话放在说惯了客套话的世家子弟眼中不过是一句应付,谁来都当不得真。
于是她当年没有回信,李润也默契地再没有寄过。他们再无来往,莫道还有什么黄发垂髫的情谊。
可有朝一日她竟也会如此厚颜无耻,凭一封旧信追到上京去,攀他的关系求一个活路。
李润真的会救她吗?李润又是凭什么救她呢?
她自觉可笑,强忍着鼻尖处的酸楚,却不得不把信收好了。
翌日天光大亮,院里的丫头们听闻昨夜的事情都吓坏了,亦不太敢近身伺候。闻瑛不大为这种事儿生气,自己将脸盆端进屋内洗漱好了,独自一人穿过后院,到中堂落座议事。
闻夫人想是一夜未睡,眼下乌青浓重,眼白上挤着许多细密的红丝。
“青雀,这是娘亲连夜找来的,威远镖局的镖师们,纵是山匪流寇都不敢轻易招惹的,有他们护送你去上京娘才安心呀。”闻夫人温然道。
闻家在江南实乃豪奢望族,想要为独女寻一个靠谱的镖局护送也不是什么难事。
威远镖局既是在江南行商多年,怎会不知闻家大小姐什么路数。鬼祟缠身,红颜命薄,半截身子进棺材的主。
闻瑛想都不用想,便猜到她母亲是出了怎样一个高价,足以让这数数人心甘情愿陪她送命。
金狻猊香炉喷吐着江南独有的芝兰香,暖香幽微,清甜宜人。
闻瑛伸手搭住母亲的手背,温声道:“母亲,让我自己去吧。”
闻夫人眼中微光粼粼,开口说:“青雀,你爹近几个月都领命巡盐去了,府中唯有你我相依为命……眼下出了这档子事儿,你独自一人若遇不测,我和你爹可怎么活啊?”
闻瑛握着护身玉面色沉静,扭头看见外面规矩地排成队、等着陪她送死的镖师们,轻轻拧了下眼眉。
她沉默了片刻,将护身玉与那封旧信一起放在闻夫人掌心,柔声宽慰道:“娘,您摸摸,还是热的呢。我走官道,上京还有李润在,不会有事的。”
闻瑛见母亲不说话了,她自知再也耽搁不起,起身行大礼向母亲叩首拜别。
这一拜,倒是久久没有把头抬起来。
闻夫人看不见她的眼泪,只能听到她闷在衣裙中的不甘的哽咽。
“母亲,那脏东西连两位正经八百的道长都束手无策,再带多少人也不过是徒增阴孽。”
“既然无用,不必浪费,一切尽是我自己的命数,我自己担就是。”
“不孝女闻瑛,拜别母亲了。”
翌日,初春的日头明晃晃地照在府前的青石街上,闻瑛终是跨出了闻府的门槛,周遭一切豁然开朗。
她站定闭目,仰头迎着微寒的春风,唇角在不觉间扬起。
天地浩瀚,水秀山明。
怀中的玉佩轻轻一颤,她低头,看见三道陈旧的裂纹中间,多了一条细如发丝的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