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胭脂(中)
父亲您在说什么呢?”荣子的手微不可察地抖动一下,随后立刻平稳地扶好琵琶,依旧是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若是父亲那里有珍贵的物件,女儿当然愿意一观。只是再多的,孤陋寡闻的女儿还需要父亲的指教。”

    听荣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内心都想给这心理素质超绝的闹腾孩子鼓掌的明石道人:“哦?荣子想要见识什么呢?比如说唐国的胭脂?”

    他忍不住图穷匕见了。

    如果他和荣子是平辈,那恐怕再过几天几夜也依旧是和这个出乎意料看走眼的孩子打太极;

    但“好在”,他们不是平辈,他是掌握权力的父亲。

    隐姬睁大眼睛,迅速摘下弹琴的护甲和拨片,膝行上前准备说句话,就被拉住她衣袖的荣子,覆盖住她伏在在茵席上陡然冰凉的手背。

    “父亲想说什么就指示吧。此时此刻,我如果再伪装下去,那就是令人发笑的掩耳盗铃了。”

    荣子轻轻放好膝上的琵琶,不急不缓地将遮住侧脸的秀发拢到身后简单变成轻便的发髻。在没有琵琶与黑发的遮挡下,久违地对着明石道人扬起了下巴。曾经在父亲面前装作羞怯不安的星眸此时目光炯炯,紧紧盯着对方的脸色。

    果然,这孩子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你这些年也算是演技卓绝,竟然连我都成功欺瞒过去了。如今看见你这桀骜不驯的样子,我才能和小时候把《女诫》撕得稀巴烂、弄得纸片满天飞的孩子与你如今的模样对得起来。”

    此时,室内的三人心思各异。

    隐姬只祈祷希望这令人窒息的气氛赶快消散,这几年女儿都没惹出来什么事,就这样轻轻放过是最好的;

    荣子一边吐槽明石道人这神秘兮兮的老狐狸样子,一边想着他后面可能的招数;

    明石道人作为上位者不急不缓。

    已经参悟了“神谕”的他坚持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女儿好:

    她还小,作为一家之主,他应该为女儿指明正确的、光明的辉煌前路;这样他才对得起神明交给自己的“使命”——那就是在虔诚修行后有希望抵达美妙的神国。

    “小时候那么多歪理邪说的孩子怎么成为了一位足不出户的淑女呢?”

    “一开始我还以为那本《女诫》对你有点启蒙,不过现在想来,恐怕在你眼中那些班大家的女子德行都是一堆废纸吧。”

    在荣子像母狼一样越发警惕的眼神中,明石道人起身,在女儿的身侧蹲下身,用缠满了佛珠的成年男性大手轻轻覆盖住了这个时代“不允许”、“不建议”、“不提倡”出现的桀骜挑衅的女孩眼睛。

    “这不是你该有的眼睛,好姑娘。”

    荣子的眼前骤然落下一片以父之名的黑暗,父亲袈裟上经久不散的檀香从没有这么清晰,连带他的声音,也是这十年来距离她最近的时候。

    十年来,相处的时候只剩教书学习的父女,连一句衣食住行都鲜有彼此问候过;而如今,两人距离最近的时刻,却是明白了自己“使命”的父亲想要禁锢住女儿的双腿、遮挡住她明亮不屈的双眼的时刻。

    荣子本能地不喜欢这一瞬间的昏暗,她伸出双手,用平时抱着琵琶在院子里四处溜达的力气握住了父亲悬空的手腕,想要将这遮挡住眼前一切的屏障一把扯下来,连同那正在俯视自己的目光,一同掀翻。

    “这不是你应该有的样子,想必你的那些市井朋友们也想要平平安安的,是不是啊?”

    “我们的,明石姬。”

    缩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呼出的隐姬听到这些暗含威胁的话语,几欲晕倒。这些年没少给荣子开后门的贵夫人不顾一向平整考究的衣裙被自己拉扯出的褶皱,一把膝行扑向丈夫:

    “主君您不要对孩子生气,都是我没有做好!”

    “我没有生气啊,夫人。”明石道人的声音很是平静。

    “你坐好就是了,我怎么会伤害我们的亲生骨肉呢?”神佛有眼,他说的可是心里话。

    他真的没那么生气。

    荣子出生的时候,他做的那场堪称天降异象的神梦萦绕在心间十数年,一刻不敢忘。

    一开始,他只觉得女儿是天定的贵人,他要给女儿找到尊贵的女婿,才对得起那场梦。

    之后的数年,他一边学着别人家“推销女儿”的手段,给女儿打造“明石姬”的名号,一边在山上的寺庙不断领会禅意。直到如今,他终于明白了:

    那场大梦既是预言了女儿光辉的未来,更是对他的考验。

    他,明石道人,就是上天的使者!只有女儿成为凤凰青鸾一样的神鸟飞出明石浦,他一生的课题和使命才能正式达成!

    等到了女儿富贵荣华的时候,他就会不再贪恋凡尘的一切、遁入深山隐居,整日与鸟兽鱼虫为伴、以清风雨露为食,等待着神明的召唤。

    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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