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愧疚
  她很害怕看见他,只在方寸之间活动。他似乎也很忙,几乎夜夜宿在建章宫,鲜少回寝宫。

    随着深秋逼近,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凉,虞芷心情始终低落,便更怕冷了,连外殿都不怎么去了,只缩在内殿炭盆旁,听绿珠和秀蝉讲各自老家的事情。

    只是时不时的,她的心绪会飘出很远。

    也不知道在牢房里的亲人过得如何。父亲的老寒腿,受不了一点潮湿,不知道能不能捱过去;兄长反抗的时候被打断了腿骨和手臂,不知道有没有化脓,难不难受、疼不疼……

    虞芷越想越心如刀绞,让绿珠将炭盆抬出去,跑到榻边把脸捂到锦被里闷声啜泣,为自己的无能感到自责。

    又过了几日,满园枫叶鲜红似火,烧红了半边天。绿珠见虞芷整日闷闷不乐,面色沉郁,便说动她去后园走走,那里枫树红彤彤的像着了火,好看极了。

    虞芷本不想去的,可也知晓再这样颓废下去身子迟早要挺不住,她要是挺不住了,失去了被“玩弄取乐”的价值,家人性命也将不保,便点了点头,随绿珠和其他几个伺候的宫人一道去了后园。

    果然枫树开得极盛,漫天流火,有种苍劲壮阔的美。许是在方寸之地困得久了,虞芷久违地感受到了生命的蓬勃与美好,面容渐渐舒展,短暂地忘记了自身的悲惨境况,全身心沉浸了在这罕见的美景中。

    恰好此时,几只乌鸦不知从哪里飞过来落在枝头,黑黢黢的有些煞风景,秀蝉捡起几只石子,熟练地将它们赶走。

    乌鸦振翅而飞,树枝剧烈晃动,赤红的枫叶纷纷飘落,宛如下了一场漫天红雨。

    虞芷发自内心的开心笑了起来。她已经很久都没笑过了,笑靥好似春日牡丹,清纯又明媚。

    忽然,她的笑容霍地凝滞,眼神里渐渐染上惶恐。

    红色花雨的那一头,伫立着一道黑色高大的身影,正是本不该这么早下朝的谢执。

    他一瞬不瞬地遥遥盯着她,目光像一把针,密密匝匝扎入她肌肤,让她止不住地打起了哆嗦,连连后退,最后竟忘了礼数,惶恐地跑入殿中,缩在床脚瑟瑟发抖。

    并非她骤然变得胆小,而是谢执方才的眼神过于吓人,几乎就要将她碾碎。

    她知道他恨她,恨极了,之前的种种行径也都传达出了这种恨意,可都没有这种赤#裸阴鸷的眼神来得直接、瘆人,仿佛是在说“你怎么敢笑?你竟然敢笑!”

    虞芷害怕得哭出声来,但谢执并没有冲进殿内对她如何,整个下午异常安静。

    就在虞芷稍稍安心下来,在绿珠的安慰下喝了碗肉蛋粥没多久,内侍过来传旨,让魏王妃即刻去往长乐宫。

    长乐宫在未央宫和建章宫之间,是太上皇和太后的居所,从先帝时起便一直空着,虽一直有人打理,但常年无人居住,还是不免透出一股萧索陈旧之气。

    若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谢执顺利即位,那么此刻长乐宫住着的,便是陆太后了。

    想及此处,虞芷心口又是一阵撕扯之痛,忐忑不安地随内侍迈上台阶,径直绕到后方一小型狩猎场。

    她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但看到眼前场景时,还是被狠狠惊吓到了。

    谢执身着皇帝玄黑常服,坐在一张圈椅里,身后站着一排禁军侍卫,各个按刀肃立,目视前方。

    前方的空场上,放着一只巨大的牢笼,里面走动着三只体型庞大的野狼。只是不知是不是饿久了,他们都很瘦,脊骨高高地支棱出来,眼睛幽幽冒着绿光。

    虞芷不明白谢执要做什么,也不明白为何要命人将自己带来。

    她被一把搡到他身前,熟练地跪了下去,磕头拜礼。谢执从椅子上俯下身来,一只手握住她下巴往上抬了抬,让她朝牢笼那边看去。

    此时,牢笼边,多了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手脚都带着镣铐,被粗鲁地踹倒在地,身体与牢笼里的饿狼几乎只隔着一层栏杆。

    狼发出低低的吼声,目光齐齐朝老人聚集。

    “眼熟吗,阿芷?”谢执摩挲着她的下巴,带着把玩与戏弄的意味,朝前方扬了扬下巴。

    虞芷哆哆嗦嗦看过去,突然浑身冷汗直流。

    是王太傅。

    和虞家一样,太傅也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倒戈,投奔魏王。不仅如此,还提供了不知从哪弄到的陆家怂恿太子逼宫的铁证。

    虞芷打了个冷战,在他掌中艰难地扭过头,目光颤巍巍地望向他。

    “想来阿芷在宫中呆着也是无趣,朕请你过来看出好戏。”他拇指指腹揉了揉虞芷饱满柔嫩的唇珠,直揉得红肿充血,才又道,“阿芷可莫要辜负朕的好意,给朕好好看,要是敢眨一下眼睛,朕保不齐会往诏狱下达什么命令。”

    虞芷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被他猛地一抽手甩到在地,伏在地上半天才有力气重新支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