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见字如面
    “我的爱人,是军中一等一的将军。”

    ——

    苏棠母亲去世这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日头正盛,金光漫过古老的平安街巷,天地被照得透亮。天空澄澈得像一块洗过的蓝绸,没有半丝云絮。

    那是入冬以来头一个真正放晴的日子,寒气散了大半,阳光温温柔柔地铺下来,敞亮又和煦,却照不进她骤然空寂的世界。

    2017年,三月末。

    春寒未远,新绿初绽。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接到邻居电话时,她还站在讲台上给学生教流传千古的诗句,严格的职业素养让她挂断了来电,继续微笑教学生后半句——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意恐迟迟归。

    她的母亲方世敏因突发心梗去世,苏棠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那几日,殡仪馆迎来送往,前来吊唁的亲戚轮流劝她节哀,苏棠不哭不闹,镇定到近乎冷漠。

    亲戚们离开时,纷纷摇头,替方世敏惋惜:“这闺女白养了。”

    送走亲戚和朋友后,苏棠在方世敏的照片前站了许久,曾经鲜活和蔼的人儿此刻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相框。

    她还是温柔地看着她,像小时候一样。

    苏棠极其缓慢地眨眼,才落下一滴泪来。

    妈妈,你会怪我吗?

    办完葬礼的当天下午,苏棠就回学校上课了,她一如既往备课、上课、给学生做心理疏导,一切都有条不紊,除了肩上的白章,看不出半点刚经历丧亲之痛的痕迹。

    校长劝她多休息几天,她只轻轻摇头说没事。学校老师本就紧缺,前两天已经落了很多课程,孩子们也都闹着要见她,她不能请假太久。

    校长叹口气,什么都没说,只回去默默给苏棠涨了一千工资,又给她发了枚敬业奖章。

    苏棠拿着这一千块钱,给班上的孩子们买了几套积木、捏捏球和毛绒玩偶,剩下七十多块,打算下班买束花,插在家里的花瓶。

    晚上又加了两小时班备课,走出学校时天已经黑了。回家的路上,她走进常去的花店,老板看见她熟络地打招呼:“苏老师,又来买花啦。”

    苏棠微笑点头:“嗯,最近又买了几个新花瓶。”

    老板目光掠过她肩头,笑意不减:“这次想买什么花?你随便挑,我都给你打五折。”

    苏棠受宠若惊:“那就谢谢老板了。”

    最后挑了一束栀子花,花瓣饱满,清雅如雪,开得正好。苏棠抱着花正准备付钱,却迎面撞上许久未见的亲戚——

    她妈妈的亲弟弟,也是她的舅舅方成海。

    “诶,这不是我姐姐那位葬礼上一滴眼泪都没掉的好闺女吗?怎么,你妈刚去世没几天你就迫不及待来买花庆祝了。”门口的男人体型微胖,面容松弛,斜眼瞧她时眼睛形成两个窄歪的三角形,看着很不舒服。

    苏棠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就挪开了,抱着花走到收银台问:“老板,这束多少钱?”

    老板自然听到了男人的话,但他早就看到苏棠肩上的孝章,并没有表现得很意外,笑容可掬地回她:“苏老师,这束花原价九十四,给你抹个零再打五折,您给我四十五就成。”

    苏棠忙道谢:“您给优惠这么多,真是太谢谢您了。”

    “苏老师客气了,您可是我店里的老客户了,当然得给您最大的折扣力度!”花店老板和善地说,“您坐这儿稍等一会儿,我给您包一下。”

    苏棠点头笑:“好的,辛苦老板了。”

    方成海见苏棠不理他,又见缝插针地凑到花店老板面前,冷嘲热讽道:“老板,就这种没心没肝的白眼狼你还给她打折?你知不知道,她爹妈去世的时候她都没回来看一眼,连出殡都挤不出来眼泪,我就没见过这么不孝顺的女儿!”

    花店老板叫景雅然,和苏棠也算相熟,了解她的为人,但此刻也有些挂不住笑脸,语气不太好地瞥向苏棠这位极品亲戚:“这位客人,您如果不买花的话,麻烦别打扰我顾客,影响我做生意。”

    方成海气急:“嘿,我好心劝你别识人不清,你怎么还不知道好......”

    “哟,这么热闹。”

    话说到一半,门口忽然传来一道轻慢的笑,嗓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特有的散漫。

    争执暂时中止,三人一齐向门外望去。只见爬满屋檐的花藤下,一个年轻男人闲庭信步走进来,迈步踏进花店门槛,单手插兜,姿态随意靠在玻璃门框处。黑色连帽卫衣,深色休闲裤,尽数透着松弛和慵懒。

    他立于门框下,黑色发梢距离头顶只余几寸,在他的衬托下,整个花店都显得矮小.逼仄。

    苏棠垂在身侧紧握的手缓缓松开,她扭头看过去,虽只见过一面,但她却对周泽这位洒脱不羁、个性鲜明的战友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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