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的氛围, 并不似料想中那般紧绷胶着。
与其说是罚跪,不如说是沈季序带着自己这位新晋妹夫见见沈家列祖列宗,走一走家宅礼数。
沈意一路跑过拱桥, 迈进东跨院,气息都喘乱了, 结果偌大的祠堂里连人影都没有。
案前线香已燃至中段, 烟丝袅袅, 香气幽幽。
林越洲和沈季序正坐在湖边凉亭里对坐说话, 身后游廊下的宫灯垂落柔软光晕,映着两人同频回头的动作。
身后泗水假山错落, 几尾龙鱼被沈意惊扰, 翻腾出水面,碎了满湖涟漪, 也揉乱了满湖月色。
“慢点跑。”
林越洲起身接了下, 看着她满脸焦急又担心的模样,只觉得好笑, “爷爷还能真罚我跪你家祠堂?”
这事不合礼数,也坏了规矩。
就看管家在旁伺候的态度就可知一二。
他这会儿倒是有眼力见,怕扰了这三人说话的兴致,也怕沈意找他算旧账。
脸上依旧端着贯有的云淡风轻,退了下去。
毕竟自家小姐罚跪时, 他可是丝毫没手软, 该没收的没收,该跪多久跪多久,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跑得还挺快。”
他只是奉命办事无从苛责,沈意知道,就是气不过他双标。
目光扫了眼石桌上的茶点, 都是她爱吃的,显然是算准了沈意会来。
沈意和老爷子磨了好一会儿,又跑了这么大老远,渴得不行,也顾不上取新茶盏,捧着林越洲喝过的杯子就往嘴里灌。
温度正好的薄茶,清芬雅韵。
她喝得急,林越洲也不拦,只伸手稳稳扶着杯壁,小心翼翼替她稳住杯身,担心动作太急牵扯到未愈的伤口,“别呛着,本来就是给你备的。”
自然又亲昵的动作,全然不顾对面孑然一人的沈季序,以及他逐渐沉敛淡漠的脸色。
沈意刚放下茶盏,眸光不偏不倚对上了那道眸色冷淡的视线,鄙夷又无语,直白又锐利。
眉头微皱,低嗤了句,“脏不脏。”
对面正一脸温柔给沈意擦嘴角水渍的林越洲闻言,挑了下眉,还没来得及反击,就听到身边人拿腔拿调的一句。
“你泡我闺蜜和她共饮一杯的时候怎么不说?”
这话沈季序没法接。
毕竟在飞机上,姜南想尝尝他杯中酒,他也是如此小心翼翼地喂给她的。
要不是沈意还在,他还动过尝入口酒的心思。
林越洲只是一笑。
这兄妹俩还真是翻版的对方。
纵观京沪乃至国内,要说能把沈季序这尊活阎王一句话逼到无言以对,除了姜南,也只有她敢了。
前者还能用心甘情愿为爱低头作为掩饰,而后者,就完全是骨血同源的绝对血脉压制。
但这话怼出口,沈意却没半点畅快。
沈季序面上流露出的不是被亲妹妹怼的吃瘪,而是稍稍怔住的怅然和恍惚,眼底情绪失焦了瞬,像是联想到了别的事儿。
一闪而过的情绪变化,被她精准捕捉。
这一幕落在沈意眼里,就还挺不是滋味的。
毕竟在她心里,沈季序和林越洲,都是站在云层山巅之上权柄在握的天之骄子,他们的人生就该是顺者昌逆者亡,行无滞阻,万事坦畅。
“哥,我刚在书房门口多留了会儿。”
沈意敛去了夹枪带棒的刺猬模样,靠在林越洲肩头,不动声色地拿话哄他高兴,缓和气氛。
“我听许阿姨说什么谢谢爷爷奶奶,应该说的是你和南南的事儿。”
沈季序没搭腔,半垂着视线凝视着手中的八方杯,指腹摩挲杯缘的余温,眸色淡到让人辨不清。
良久,他才重新抬头看向沈意,勾了下唇。
“嗯。”
从他把沈意当做亲妹妹开始,就不对她设防。
自然也知道她上过自己的邮箱,看到了那些足以把他拉下神坛的‘罪证’。
不破不立,大破大立。
这局险棋,除了林越洲之外也有他的手笔。
沈老爷子之所以松口,也是看到了他骨子里的东西,那才是沈家人烙印在根骨里担当和血性。
“我明天回单位。”
沈季序也没兴趣当个电灯泡,撂了杯盏起身,看向林越洲,语气平淡利落。
“最近得留在沪上收尾,燕京那边我就不管了。”
沈季序迈步离开,人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夜色朦胧四合,庭院中水声澹澹,假山层叠,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
晚风拂乱间,落英纷飞,与池中龙鱼嬉闹。
仲夏夜,良辰景,风物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