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铎去了府学,一两个月才回来一次。
每次回来,宝楹都觉得他变化很大——个子更高了,声音更沉了,脸上的线条也愈发棱角分明。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沉稳寡言,唯有面对她时会多一些笑容,一如她记忆中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铎铎哥哥。
可是看着他腰间还挂着她那个丑陋的小荷包,宝楹觉得脸上可热了。现在的她看十岁的自己,恰如十岁时的她看六岁的自己,办的都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啊!
她决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荷包偷出来,免得让宗铎发现她那羞于启齿的少女心事。
奈何那荷包被他随身戴着,她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而宗铎在家待不到两天便要到府学去,转眼又是几个月过去了。
宝楹终于忍不住开口找他要回她的荷包。
宗铎不允:“给了人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宝楹憋了半天,道:“你戴了这么久,都起毛边了,不怕同窗笑话你。”
宗铎云淡风轻地笑起来,幽柔的目光静静凝视着她:“同窗之间,若是身上佩有被人心系情牵的信物,只会令人羡慕。”
宝楹脸上飞起红云,语无伦次道:“你你你在说什么啊!谁心系情牵了!这只是我不要的东西,好心赏给你的!”
宗铎微笑不语,解下腰间所佩的荷包,指腹在那潦草的图案上轻轻摩挲。
尽管她的绣工实在一言难尽,可他日夜贴身相对,又焉能不从那稚拙的走线中窥出几分情意来。
从前因为她突然的疏离而仿徨不安的心绪由此落定,却让他更加坚定了要出人头地的决心。
为了她。
*
乡试放榜,宗铎高中解元。
一时间,施家的门槛都要被道贺的官绅踏破了。
家里出了这样的喜事,施大路夫妇欢喜之余,心下却平添了几分忧虑。
从几年前宗铎把险些被拐的宝楹带回家开始,夫妇两人就打心眼里把宗铎当成了未来的女婿,倾尽全力培养他。
如今他斩获功名,变得炙手可热,将来更是有可能金榜题名,珍娘夫妇却开始担心宗铎有了更好的选择,反而看不上他们家宝儿了。
这份担忧却是不能宣之于口的,毕竟,他们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阻止宗铎高步云衢。
然而,出乎夫妻俩意料的是,宋娘子竟率先提出让儿子止步乡试,不再攀蟾折桂。
宗铎正是少年得意之时,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他十七岁高中解元,二十岁问鼎金榜也未可知,岂愿就此停步。
不料,宋娘子的态度却是意外地坚决,扬言他若敢考进士,从此便断绝母子关系。
宗铎平日虽然孝顺,却是非常有主意的人,母亲不愿说出不让他考进士的缘由,他便绝不让步。
母子二人,竟闹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珍娘与施大路看得面面相觑,寻常寡母一手把孩子拉扯大,无不盼着他出人头地,怎么宋娘子恰恰反其道而行之,要孩子甘于平凡?
两人大惑不解,反倒把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放下了,劝宋娘子不要耽误孩子的锦绣前程。
宋娘子平素温和有礼,唯独在这件事上咬死了不松口,连珍娘等人劝说也无用。
母子僵持了两个月,谁也不肯让步,宗铎索性从施家搬出去了。
在外安置下来后,他想办法送了封信到宝楹手里,只告诉了她一个人他的新住处。
宝楹心头正牵挂着他呢,她怕宗铎搬出去之后饿死,借口去找她的手帕交玩,叫手帕交掩护她,自己一个人偷偷溜到了宗铎的新住处。
他在府学附近赁了间民居,地方很小,连庭院都没有,好在里头明亮整洁,否则宝楹说什么都不愿意进去。
她一坐下来便嫌弃地左顾右盼,撅着嘴道:“住在我家里多好呀!非要跑出来住这见鬼的地方,自讨苦吃!”
宗铎淡淡笑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什么漏勺?什么鱼腥?”宝楹听不懂,低头从怀里取了一个小包裹递给他。
宗铎接过来,里头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竟是好几锭足两的银元宝。
他心神一震,抬眸看向宝楹,恰好她也凑上来,殷切叮嘱道:“这些银子你拿去用,记得每天要吃饱饱,千万不能饿肚子……”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莹润的脸蛋上,连上面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宗铎喉结轻轻一滚,托着包裹的指尖不由收紧:“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他很了解她,尽管珍娘每个月都会给她一二两银子当零钱,可她爱吃爱玩爱漂亮,没有一点余钱,更不可能一下子掏出这么多银两来。
宝楹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宗铎却一眼瞥见她空荡荡的脖颈。她有个从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