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正值金秋, 层峦耸翠,烟光凝紫山,飞阁流丹, 朱楼拥玉宇, 比起扬州更是好一派繁华迹象。
宁家府宅位于大平巷,与浙江各大省司衙门只隔了一条大街,虽不比京城寸土寸金,也是极其难得的地界, 宁府竟还建了座五进宅院,占去半条街巷, 足见其富甲一方的排面。
宁连城膝下一子一女,其子宁朔时年十七, 其女宁音刚刚及笄。他们样貌肖似其父,跟赵贞儿倒不怎么相像。
两人规规矩矩地给宝楹这位大姐姐问了好,宝楹面对陌生的弟弟妹妹也颇拘谨,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亲人初相认,两眼泪汪汪。
管事的引着宝楹去她的厢房安顿,小心地问赵贞儿:“大大,这……姑娘怎么称呼呢?”
赵贞儿不加思索道:“就叫大小姐吧。”
宁音转头扑进赵贞儿怀里, 撅起小嘴冲她抗议道:“娘,我不要当二小姐。”
“放肆!”宁连城喝道,“你大姐姐来了, 你不当二小姐, 那当什么?”
宁音吓得一抖, 平时父亲对她多有疼爱,何曾这样疾言厉色,嘴巴一扁, 眼圈便含了一层薄泪。
赵贞儿摸着宁音的头,蹙眉看向宁连城:“好好的凶孩子做什么?”
宁连城悻悻道:“没大没小,就是该骂。”
宝楹有点尴尬,忙道:“没事的,我不当大小姐,不拘叫我什么都行。”
为了安抚妹妹,她忙让随行的丫鬟拿来见面礼。
她虽然不缺银子,但想到这两人也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寻常礼物入不得他们的眼,便叫珍娘做了一盒玉带果仁千层糕给他们。
这是宝楹最爱吃的糕点之一,用的是上等的白糯米,细细磨成粉状,再用松子仁、核桃仁、瓜子仁、蜜渍青梅、金橘丝五种名贵的果仁蜜饯,拌以冰糖和猪油制成果仁糖馅,一层糯米粉一层果仁馅层层压实,大火蒸熟放凉,再切成一块块的,能放十几天不坏。
这糕点工艺复杂,但切面如玉带般整齐透亮,晶莹玉糯粉夹杂着红绿蜜丝,好看极了,因此得名玉带糕。
宝楹把装着糕点的六角描金漆盒递过去,那兄妹两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只是谢过她,却不动。
“你们怎么不吃?”宝楹悄悄咽口水,“很香的,是京城的特产,这边买不到的。”
一提京城,宁朔和宁音瞬间变了脸色。他们曾经被魏王掳去京城,在那里过了一段阶下囚的日子,说起来,还是拜这位姐姐所赐。
宁朔到底年长些,比较沉稳,伸手拿起一块玉带糕递给妹妹。
宁音嘴一撇,瞥了宝楹一眼道:“我不吃,吃这个会长胖,一身肥肉难看死了。”
“怎么跟姐姐说话呢!”宁连城大怒,上前打了宁音一巴掌。
宁音吓得尖叫一声,捂着脸哭了起来。宁朔也冲上去护住妹妹,对宁连城怒目而视:“爹,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外人打自己的亲骨肉!”
宝楹惊呆了,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开始打孩子,但感觉应该跟她脱不了干系。听到宁朔的话,她觉得特别难过,忍不住悄悄看了赵贞儿一眼。
赵贞儿头痛地挥了挥手,让人把宝楹带下去安置了。
临走时,宝楹回头看了眼灯火辉煌的厅堂,门已经关上,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因此更有种被隔绝在外的无措。
宁家给宝楹安排的厢房非常用心,床帐衾褥都熏了安神浅淡的金桂香,可是她辗转了一夜却没睡着。
本想过来杭州散散心,交点新朋友,没想到一来就让妹妹挨了巴掌。
她心里有点不过意,大清早爬起来,叫人带她去宁音的院子里,准备去安慰安慰她。
一路穿花拂柳,绕过一方白石栏杆围起来的活渠,来到宁音的院子外,先见到两棵秋海棠,里面错落地种着桃杏牡丹,虽不在花期,却也别有一番风致。
宝楹好奇地东张西望,见阶前围着几个丫鬟,她妹妹好像也在里面,便轻移莲步走过去,见宁音正指使着几个丫鬟喂她养的哈巴狗儿。
她瞧着有趣,也要上前去逗狗,谁知近前一看,那喂狗的东西正是她送给宁音的玉带糕!
宝楹大叫一声冲上去,一把抢过丫鬟手里的食盒,气愤地喊道:“你不吃别糟蹋呀!这是我娘辛辛苦苦做的!”
赵贞儿于庖厨上一窍不通,因此宁音知道她说的是她那个娘。
宁音一昂下巴,道:“你自己有娘,为什么还来缠着我娘,分走我的疼爱!”
宝楹抱着食盒,气得胸脯一鼓一鼓:“你娘也是我娘!她疼我爱我,那是天经地义!”
宁音咬牙切齿道:“就是因为你,害得我娘变成这样,她以前那么美,又会跳舞又会唱歌,现在脸毁了,嗓子毁了,路也走不成了!你还好意思顶着和我娘那么像的脸招摇过市,为什么被炸的人不是你!”